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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们知道审判不是这样简单的东西,但他们依旧在心中怀抱着微薄的希望,指望自己能因此多一分上天堂的机会,少一分直接被直接丢进火湖里的可能。 佛罗伦萨的这一整条街道都被忏悔与友善的沟通交织成的声音填充着。被包裹在这样动静里的但丁偏了下头,眼睛在不经意间弯了弯,可以看得出来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忏悔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轻声地不知道对什么样的东西说了句,然后两只手握在胸前,抬头继续凝望着天空上代替太阳散发着光芒的地狱,依旧在心里判断着到底流逝了多少时间。 正在他于心中默默数着数字时,上方的地狱终于产生了些许变化:一个发着光的身影从天空的豁口里面出现了,并且用无比自然的态度直直地飞了下来。 “大概是日落到晚祷的时间。” 但丁终于给出了准确的时间估算,然后并不意外地发现了那个发着光的不明物体——理论上应该算是天使,但既然另一位天使觉得她并不能算是天使,那么也只能说她是不明物体了——直接降落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在心里思考这时间到底算不算正常:他算的时间是神曲在地狱里待的时间。这绝对也算不上短了,很难不让人在意到底在地狱里面发生了什么。 还没有等他考虑完这件事,本来周围一派祥和的人群突然间就一哄而散了。几乎所有人都有意识的与他拉开了差距,用那种敬畏甚至于惶恐的目光凝视着那个佛罗伦萨人都知道具体是什么身份的天使。 神曲显然对这些人的想法毫不在意。 她稍微抖擞了两下身后的翅膀,让风中有些凌乱的羽毛重新恢复平整,然后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但丁。 “在等我?”她说。 但丁现在越来越有叹气的冲动了: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勒托要在神曲到来前找自己,那位天使口中“命运的纠缠”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家伙缠上,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在意自己的哪个方面。 明明当时只是搭了一句话而已…… 但丁想起前几天——应该是前几天吧,又或者仅仅是昨天的事——自己看到那个假天使在佛罗伦萨飞来飞去地恐吓人,最后实在受不了,于是主动提醒了对方一句的事情,再次非常忧郁地叹了口气。 “你吓到他们了。”他说。 不过这也确实是件好事:至少他不用考虑神曲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摸摸地给佛罗伦萨安排什么糟糕的戏码。 神曲眯起眼睛。 她微微抬起头,用那种充满不屑与轻慢意味的目光扫视周围的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活物待在他们旁边了,人和魔鬼都已经躲了起来。没有人想要面对这位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存在。 “呵,人类。” 短促的声音从她口中溢出。 类似的话但丁已经在这段时间听了很多遍,看在对方并不主动伤害人类的份上,他也只是在旁边用敷衍了事的态度点着头。 “找我做什么?”他问。 神曲没有吱声。 她拧了下那骄傲的细眉,用那种有点苛刻的目光看向但丁,嘴角下撇的弧度几乎可以说是把不满这个词挂在了脸上。 “我真好奇你们这样愚蠢的物种,到底为什么会被主创造出来。”她不无讥讽地说。 但丁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余:显而易见,这个家伙过来找自己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百分之百就是无聊的缘故。 如果不是格外地闲着没事做,她大概是永远都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的。但换句话说,这位假天使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非常有自信,丝毫都不认为她的对手会成功,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做出更多的防范措施。 ——在地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在去了趟地狱后就摆出了这样笃定的姿势? 但丁突然有些好奇起来,但他知道自己就算再好奇也没法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情报,于是直接换了个话题: “你想听听《神曲》吗?”他说,“既然你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的话。” 神曲的脑袋快速地扭了下,那锐利且充满偏见的目光落在了但丁身上几秒。但丁也坦然地回视着面前的存在,完全无视了本能传递来的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恐惧感,然后发现她的表情看上去变得更不快了。 真是个永远都不会快活的家伙。 但丁在心里想着:真不知道造物主创造出这种没法幸福的生物到底是为了什么。 “神曲。”神曲动听的声音加倍地增加了话语里的讽刺效果,“我记得你的能力也是这个名字,你甚至还拿这个名字来称呼我。你取名字的能力永远都是这么愚钝又贫瘠吗?” 但丁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禁觉得自己有些遭受无妄之灾了,于是在旁边强调道:“你的称呼和那首长诗的称呼都是勒托先生取的。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正好就和我的名字相同。” 然后赶在对方说出更尖锐的话前,他又以格外诚恳的态度格外提出了一个问题,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她的注意: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神曲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把脑袋偏到旁边,好看的眉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皱了起来,但最后凝固成的还是傲气十足的姿态。 “人类没有资格称呼我的名讳。”她说,“用神的喜剧这样的称呼也算是恰当。” 但丁若有所思地“喔”了声,然后就看到了她突然用恶狠狠的目光盯了过来。 “你的能力又算是什么喜剧?” 这位神曲用很是不满的语气说道:“人类上演的只能算是闹剧!滑稽剧!小丑剧!多么丑陋的自相残杀、多么令人作呕的背叛……而且还从来不知悔改!现在的人说不定为了十个银币就能出卖神!就算人类中真的有义人存在,他们的价值也是用自己悲惨的、被抛弃的死亡来凸显出人类到底是何等恶劣的种族!” 但丁稍微歪了下脑袋。 “我还以为你会对此感到高兴。”他说。 神曲愤怒的声音停下了。 她那因为怒火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但丁,那或许是他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可但丁只是对此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 “人类自己就能够杀死自己。你所厌恶的东西会自我消灭,难道不该开心吗?” 但丁轻轻地说:“至于背叛或者自相残杀——这样讨厌的理由更像是掩饰。你难道就能说自己绝对不会采取这样卑鄙的行为吗?如果勒托先生阻止了你的行动,你难道不会想杀死他吗?” 他正在思考。 如果说神曲真的要变成堕天使才能够解救佛罗伦萨人,那么一个天使成为堕天使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是动摇和背叛自己的信仰吗?还是受到上帝的惩罚才能够发生这样的转变?又或者说作为天使却犯下罪行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堕天使了? 但丁不知道。 但他不介意试一试。 而神曲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保持着微微抬着头、视线错开的高人一等姿态,然后讥讽地轻笑了一声。 “愚蠢的人类……” 她突然用从容不迫的傲慢语气说道:“你们总是觉得所有生物都与你们同样卑劣,但天使之所以是天使,自有其理由。我绝不是与你们同样的东西。” 这位假冒伪劣的天使轻巧地迈出一步,整个动作轻盈得简直不像是在行走。 她说:“这种无意义的话题还是别谈了。我宁愿去听那无聊的诗篇……呵,诗歌。有限的思维和有限的语言制造出的有限的作品,有蠢货将其奉为圭臬,有蠢货将其弃若敝履。这就是人类创作出的那些可笑文学的真相。” 但丁抬头看了看天。 “但你还是想听?”他说。 “因为我很好奇,我的同胞为什么认为它有资格被称为神的喜剧。”神曲理直气壮地说,“现在,你给我一字不差的把它给背下来。” 宝贝你说话简直像说遗言 《神曲》已经被但丁读完了。 至少他所知道的关于天堂与地狱的篇章已经给神曲读完了。 神曲最初在安安静静地听着。 虽然这位“天使”在最初充分的表达了自己对人类创作的不屑,但在刚听到这首长诗的开头时,她的眼睛还是在闪闪发光。 也许是因为喜爱——但真的会有喜爱这种情感存在吗?——但更有可能只是因为这位假天使从始至终,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散发着光芒。 在听到地狱里人们所受的惩罚时,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那样地大笑,对那些罪人们的忏悔嗤之以鼻。在听到还有上天堂的人类时,她总会露出那种嘴角挂着讥讽的表情,点评着诗歌中那些幸运儿的缺点,并发出淡淡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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