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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南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台灯的昏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鼻梁的线条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温书予意外的问题。 “他们跟你要多少钱?” “不是钱……是保护费。”温书予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月三百,不给就打我。” 三百块。霍南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差点笑出来,有人为了三百块,把一个人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这个世界真他妈荒谬。 “你给了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今天没给?” 温书予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这个月我妈没打生活费……她说她手头紧,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我没有办法。” “你爸呢?” “不知道。”温书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走了。” 霍南瑾没有说话。他看着温书予缩成一团的轮廓,看着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点发顶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是同情,他从来没有过那种东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冲动——他想把这个人的麻烦全部解决掉,让那些让他皱眉的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个想法很危险,他知道。一个黑客不该有这种冲动,一个反社会人格更不该有。 但他控制不了。 “手机给我。”霍南瑾说。 温书予抬头,眼神茫然:“我……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在这个连小学生都拿着智能手机打游戏的时代,一个高中生没有手机。霍南瑾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冰箱没有,空调没有,连一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没有手机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新建联系人,递到温书予面前。 “输你的号码。” “我真的没有——” “输一个能联系到你的号码。” 温书予想了想,输了他妈妈的手机号。输完之后他抬头看霍南瑾,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不安,像一个突然被人塞了一颗糖的小孩,不知道这颗糖为什么给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吃。 霍南瑾把手机收回口袋,站起来。他的身高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迫,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悬着的那个光秃秃的灯泡。他环顾了一圈房间,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看了一眼窗外的环境,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 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一脚就能踹开的那种。 霍南瑾皱了一下眉。 “明天几点放学?” 温书予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四点半。” 霍南瑾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他走回床边,把装退烧药的袋子打开,拿出说明书看了一眼,又拿出两粒胶囊放在床头柜上。 “睡前再吃一次。”他说,“明天早上如果还在发烧,就别去学校了。” 温书予点头,然后又摇头:“不能不去的……快期末了。” 霍南瑾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冲锋衣,那件下午他披在温书予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体温和空气烘干了。他把衣服穿好,拉链拉到下巴,拿起门边靠着的伞。 “你要走了吗?”温书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人拽着衣角说出来的。 霍南瑾回头看他。 温书予坐在床上,穿着那件过大的深灰色t恤,被子盖到腰际,头发还是乱的,额头上贴着小猫退烧贴,手里攥着被角。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装着一种他不会说出来但藏都藏不住的东西。 那东西叫“别走”。 霍南瑾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睡吧。”他说,“我等你睡着。” 温书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右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但霍南瑾觉得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雨好看一万倍。 温书予重新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门的方向,把那只独眼熊抱进怀里。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确认霍南瑾还站在那里,才安心地重新闭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霍南瑾没有走。 他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床上人平稳的呼吸声。他拿出手机,给陆川发了一条消息。 ——“职高,找一个叫温书予的,查清楚欺负他的人是谁。” 陆川秒回:“???老大,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你很忙?” 陆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三个字,缩在自己家的沙发里,嘴里叼着的苹果差点掉下来。他老板从来不会在半夜给他发任务,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而动用资源去查一群小混混。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但他没敢多问,回了一个字:“查。” 霍南瑾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着门板站着。黑暗里他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会反射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某种夜行动物在守护自己的巢穴。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温书予睡得很沉,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贴着退烧贴的脖子。他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虾,那是人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最本能的睡姿,把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用后背面对世界。 霍南瑾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把这个人从这里带走。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冲动。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二十六年,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他不是走过去欣赏,而是想把整片绿洲搬回自己家。 这个比喻很蠢,霍南瑾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反社会人格遇到笨蛋美人后7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凌晨两点的时候,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点光,穿过那块碎花窗帘的破洞,在温书予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软。 霍南瑾站起来,无声地走到床边,把他蹬掉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温书予的脸颊,皮肤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烫了,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他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温书予右脸上那个酒窝的位置。 只是在确认退烧了没有。 他这么对自己说。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伞,打开门,走进了凌晨微凉的空气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咔哒声。 电梯坏了,他走楼梯下去。在四楼到三楼的拐角处,他停下来,拿出手机,又给陆川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四点半,帮我在盯一个人。” 陆川这次没秒回,大概已经睡了。 霍南瑾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走完了剩下的三层楼,推开铁门,走进了被雨水洗刷过的街道。 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偶尔有一辆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霍南瑾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像是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川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了。 他眯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他老板发来的五条消息,发送时间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不等。 第一条:“退烧药的牌子是仁和,买这个牌子的,别买错了。” 第二条:“粥里放姜丝,不是姜片,切细一点。” 第三条:“他那扇门的锁是坏的,型号是老式单舌弹簧锁,买一个新的,我今天过去换。” 第四条:“他的书包被雨泡了,书包和课本都买新的。课本是人教版高二,别买错了。” 第五条发送于三分钟前:“醒了回话。” 陆川盯着这五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了一遍。 没看错。 他的老板,霍南瑾,那个对所有人的态度都等同于对空气的态度的人,那个连自己发烧都只喝凉水硬扛的人,那个冰箱空了能饿三天都懒得下楼的人——在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之间,为了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连发了五条消息。 其中三条是关于退烧药、姜丝和门锁的。 陆川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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