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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予认真地比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霍南瑾,表情里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好奇,指着霍南瑾的手说:“大。”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小。” 霍南瑾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池沿上。 温书予看了看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霍南瑾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小小的手掌贴在宽大的掌心里,手指对不齐,只能弯一弯,刚好能抓住霍南瑾的三根手指。霍南瑾慢慢收拢手指,把那只小手包在了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温书予的手很凉。冷与热的温差通过皮肤接触传递过来,像一小股暖流从霍南瑾的掌心注入温书予的指尖。温书予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耳后的鳍膜一点一点变成了粉色。 “霍南瑾的手,”他小声说,然后指了指自己,“温书予的手。” 他停顿了一下,把两只交握的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然后他说:“一起。” 这个词是跟林知渔学的。昨天林知渔来送东西的时候,跟小周说了句“一起搬”,他记住了。他不确定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但他觉得现在这个画面用这个词应该是对的。 一起。大的手和小的手,热的手和凉的手,人类的手和人鱼的手。这个画面温书予觉得很好看,想多看一会儿。 霍南瑾握着他的手,没有急着松开。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那些细小的鳞片覆在温书予的手背上,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只留下一种极细微的、像砂纸被打磨到最细的颗粒之后那种若有若无的粗糙。这是深海人鱼的特有体征,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但档案上没写的是,当这只手乖乖地、一动不动地待在他掌心里的时候,他会产生一种“不想松手”的冲动。 “霍南瑾。”温书予叫他。 “嗯。” “明天,”温书予说,用的是昨天学会的词,“明天,霍南瑾,手,一起。” 他大概是想表达“明天也要这样握着手”,但词汇量有限,只能用最少的词拼出最核心的意思。不过霍南瑾听懂了。 “好。” 温书予开心了。他用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霍南瑾的手夹在自己的两只小手中间,像是在做一个三层夹心饼干,尾巴在水里欢快地摇了摇。他的手指开始不安分起来,先是摸了摸霍南瑾的指关节,凸起的骨头一个挨一个地摸过去,表情认真;然后他的手指摸到了霍南瑾无名指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他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歪头看了看,似乎在想为什么这个地方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光滑一点。 “啵?”他抬头看霍南瑾,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霍南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无名指”和“婚戒”这两个概念。他沉默了。温书予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继续研究他的手。他把霍南瑾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手心,连掌纹都沿着纹路描了一遍,像是在绘制一张地图。他描到霍南瑾的生命线时皱了一下眉,似乎觉得那条线太深了,用指腹在上面抹了抹,好像想把那条纹路抹平一点。然后又摸到事业线,事业线很长很清晰,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温书予沿着那条线一路画下去,一直画到手腕上脉搏跳动的地方停住。 他的指尖搭在霍南瑾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这个触感他不陌生,他在海里听过很多次心跳——鲸鱼的心跳很慢,海豚的心跳很快,小鱼小虾的心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霍南瑾的心跳不一样。这个人的心跳稳定而有力,节奏分明,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隔着皮肤的触感,比用耳朵听更让他安心。 他握着霍南瑾的手腕,把额头贴在霍南瑾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在说“在”“在”“在”。 霍南瑾没有动。他的手掌贴着温书予的额头,小人鱼的体温比人类低,额头凉凉的,皮肤细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他微微弯曲手指,指腹轻轻蹭过温书予的眉骨。 温书予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像猫被挠到下巴的那种声音。 呆萌人鱼被饲养后20 这天下午,观察室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林知渔敲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那个文件夹明显只是个道具——她平常拿文件夹的样子雷厉风行,今天却磨磨蹭蹭的,像是在打腹稿。 “霍所,有件事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霍南瑾正坐在池边给温书予念书。他拿了一本海洋生物学基础教材,随便翻开一页,念给温书予听。温书予当然听不懂,但喜欢听他念书的声音,趴在池沿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偶尔跟着念叨一两个字,发音乱七八糟的,自己却念得津津有味。听到林知渔的声音,温书予从霍南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说。”霍南瑾合上书。 “动物管理局那边来电话了,”林知渔翻开文件夹——果然只是个道具,里面夹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电话记录单,“他们想派人过来做一次回访,确认一下人鱼的适应情况。这个是标准流程,所有被收容的类人智慧型生物在安置一周后都会有回访。” 霍南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皱眉幅度非常小,但林知渔跟了他四年,能从眉毛角度的细微变化中读出他的情绪。这个皱眉的程度意味着“我很不情愿但我知道这是规定”。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来的人是上次送人鱼过来的那位局长,还有两个动物管理局的工作人员。” 温书予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从霍南瑾身后探出整个脑袋,看看林知渔,又看看霍南瑾皱起的眉头,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霍南瑾眉心的位置,像是在试图把那个皱褶按平。 霍南瑾的表情松了一下。他握住温书予戳他眉心的手指,轻轻放下来。 “回访的内容包括哪些。” “主要是确认生活环境和健康状态,还有——”林知渔顿了一下,“确认接收方是否具备长期照护的能力和意愿。因为人鱼属于高度保护级物种,如果他们觉得我们这里不合适,可能会考虑转移到其他机构。” 霍南瑾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知渔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标准流程,一般不会真的转移。我们研究所的条件是全国最好的,他们没有理由——” “回访时间定在几点。”霍南瑾打断她。 “后天上午十点。” “九点四十到十点之间,把三号观察室的水质检测报告、饵料投喂记录、恒温系统运行日志全部准备出来。另外调出前六天的全部监控记录,按时间段剪辑,重点截取进食、活动和睡眠三个方面的画面,配上对应的时间戳和说明文字。” 林知渔的笔在电话记录单上飞快地写着——这张单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张临时的任务清单。 “需要做这么详细吗?” “让他们看完之后,”霍南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冷淡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任何理由提出转移。” 林知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霍南瑾坐在池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被温书予攥着。小人鱼正低着头认真地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完全不理解大人们在说什么。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明白,”林知渔合上文件夹,“我这就去准备。”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温书予软绵绵的声音:“霍南瑾,皱。”然后是他们霍所低沉而带着纵容的回应:“不皱了。” 林知渔没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观察室。她决定在后天的回访材料里多加一项——霍所本人的行为变化记录。不是为了说服动物管理局,是为了存档。 她有一种预感,这份档案将来会成为研究所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标题都想好了,就叫《冰山融化全过程实录》。 回访那天早上,霍南瑾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到的时候才八点半,整栋楼里只有值班的保安和几个通宵做实验的研究员。他先去了一趟办公室,把林知渔准备好的材料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水质报告——每一项指标都在最适宜范围内,连波动值都被控制在了零点零几个百分点以内。饵料投喂记录——六天七十二餐,每餐的品种、数量、进食比例都被详细记录,温书予最爱的粉贝占据了百分之八十的餐桌,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尝试失败的各种小鱼小虾。恒温系统日志——温度曲线平滑得像一条直线,别说故障,连一次警报都没触发过。 监控剪辑是他亲自做的。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剪了两个小时,把他认为最有说服力的片段挑了出来:温书予第一次主动进食的画面、在池子里欢快游动的画面、趴在浅水区安稳入睡的画面。每一个片段都配上了精确的时间戳和说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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