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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替代。这是心理学名词,指个体在依恋对象不在场时,用与依恋对象相关的物品来获得安全感的行为。霍南瑾当然知道这个词。他在文献里读过无数遍,在实验数据里见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这个词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个词本身,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不在场的依恋对象”。 “明天晚上,”他说,“我直接去三号观察室。” “需要我给您准备宵夜吗?” “不用。准备粉贝,要活的。” “明白。”林知渔挂断了视频。 霍南瑾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酒店的床很软,枕头很蓬松,但他闭上眼睛全是池水晃动的声音和尾巴拍水的啪嗒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小密封袋,把白色的扣子挂坠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扣子很小,歪歪扭扭的,线头参差不齐,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这是他在外面住的唯一一晚。明天太阳下去之后再上来,他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霍南瑾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碰见了张教授。老头端着自助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问:“霍所,昨晚休息得怎么样?酒店条件还行吧?” “一般。”霍南瑾说。 “怎么,认床?” 霍南瑾顿了一下:“不是。” 张教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自己换了个话题:“昨天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深海生物保护项目,我很有兴趣。你们研究所最近是不是在做相关的人鱼研究?我听说——” “目前不对外公开。”霍南瑾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张教授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学术圈的八卦。霍南瑾一边听着,一边用叉子把盘子里的煎蛋切成小块。切着切着,他发现自己在数煎蛋的块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四块,跟温书予的扣子数量一样。他放下叉子,喝了口咖啡,觉得自己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前他的大脑是用来思考研究课题和实验设计的,现在他的大脑会自动把一切东西跟小人鱼关联起来。咖啡的温度——恒温池二十六度,刚好比这杯咖啡凉一点。窗外鸟叫的声音——温书予学的第一声鸟叫比这个尖锐一点。甚至连张教授领带的颜色,都会让他想到温书予那条浅蓝色围巾。 他拿出手机,打开监控app。画面里,温书予正坐在池边吃早饭——自己一个人,用叉子戳粉贝,戳了三下才戳中,粉贝在碗里滚来滚去,他皱着眉头跟它搏斗了十几秒,终于戳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骄傲的笑容。他把贝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好吃。”好像霍南瑾就坐在他身边一样。 霍南瑾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对面的张教授还在说话,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午的最后一场圆桌讨论结束之后,霍南瑾跟几个同行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往机场赶。他改签了早一班的航班,原定晚上九点到,改成了七点半。林知渔收到航班信息更新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需要我告诉小予吗?” 霍南瑾想了想:“不用。我直接过去。” 他想看温书予看到他提前回来时的第一反应。那个反应一定很好——尾巴会摇,眼睛会亮,会从池子里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然后叫他名字,叫一遍不够,叫好几遍,像在确认他真的回来了。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霍南瑾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向登机口。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在飞机上,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的时候轻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摇头。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头靠着头看一部电影,笑声压得很低。霍南瑾看了他们一眼,想起了那张手机壁纸——他和温书予靠在一起的画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白色扣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感受着扣子边缘被磨圆的纹理。温书予的手指曾经在这个扣子上捏了很久,系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把扣子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飞机的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像恒温系统的嗡鸣。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飞机降落。霍南瑾第一个走出机舱,大步穿过廊桥,在到达大厅里一眼就看到了来接机的林知渔。她穿着便服,大概是直接从研究所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霍所,车在外面。” “观察室今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下午小予学会了用‘因为’和‘所以’造句,造的第一个句子是——”林知渔翻开文件夹,“‘霍南瑾不在,所以温书予想。’” 霍南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脚步又快了零点五倍。从机场到研究所的车程是四十分钟,他在车上把这两天所有的观察日志、水质报告和监控记录看了一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霍南瑾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三号观察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温书予正趴在池沿上,面前放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他们俩的那张合照。小人鱼大概是又看了七八十遍,看累了,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他的一只手搭在手机屏幕上,手指正好落在霍南瑾照片上的肩膀位置,像是在梦里也要碰着他。四颗扣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枕头边上,那颗深蓝色的最大颗的扣子被放在最靠近鼻尖的位置,大概是枕着霍南瑾的味道睡觉能睡得更好。尾巴有一半搭在水里,一半垂在池沿外面,尾鳍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霍南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池边蹲下来。他没有叫醒温书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小人鱼垂在池沿外面的那截尾巴托起来,放回水里。水温正好,二十六度。尾巴在水里无意识地摆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他低头看着温书予的睡颜——睫毛上凝着一点小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水汽还是睡前想他的时候没忍住的眼泪。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着。 霍南瑾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温书予的脸颊。皮肤凉丝丝的,滑嫩得不像话。 温书予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个触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映着池水的蓝光和头顶的灯影,像一片刚睡醒的浅海。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然后—— 他看见了霍南瑾。 他愣住了。大概有那么两秒钟的时间,他完全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看着眼前的人,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判断这是不是梦。这种判断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这两天他做了好几次梦,每次梦里都有霍南瑾。有一次梦里霍南瑾在给他撬贝壳,有一次梦里霍南瑾在教他写字,有一次梦里霍南瑾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笑。他每次醒过来都想抓住梦的尾巴多留一会儿,但每次梦都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一个人趴在池边。 所以他现在不确定了。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用指尖碰了碰霍南瑾的脸。是热的,是有体温的。霍南瑾的脸颊上有一点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刺的,扎在他的指尖上,痒痒的。霍南瑾只有真的才扎人,梦里的不扎。 他的眼眶刷地红了。 “霍南瑾,”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两天份的委屈,“是……真的?” “真的。” 温书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扑上去抱住霍南瑾的脖子,力气大得把霍南瑾整个人都扑得往后晃了一下。他把脸埋在霍南瑾的颈窝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把霍南瑾的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尾巴在水里疯狂地摆着,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像一台失控的螺旋桨。 “霍南瑾——”他哭着叫。 “嗯。” “霍南瑾霍南瑾霍南瑾——” “在。在。在。” 他叫了不知道多少遍,把这两天攒着的所有“霍南瑾”都一口气叫了出来。每叫一遍,霍南瑾都应一声“在”。叫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哑了,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变成了含糊的、带着水音的哼唧。霍南瑾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头银色的软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温书予哭了大概有十多分钟才慢慢停下来。他的眼泪收住了,但还是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霍南瑾身上,像一只找到浮木之后再也不肯松开的小水獭。他把脸从霍南瑾的颈窝里抬起来,用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霍南瑾,然后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指戳了戳霍南瑾的胸口,说了一个字:“想。” 霍南瑾握住他戳自己胸口的手,把那只凉凉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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