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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书予坐在副驾驶上,换回了昨天被洗过烘干了的衣服,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不属于自己家的那种温暖干燥的气息。他把霍南瑾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客房床上了,走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那件t恤一眼。周日早晨,路上车不算多,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他用手指去挡从行道树枝丫间漏下来的、一闪一闪的光斑,光影在他手背上跳来跳去。 “霍教授,谢谢您昨晚收留我。”他说,语气轻快,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还有早餐,煎蛋特别好吃。” “嗯。”霍南瑾应了一声。 温书予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霍南瑾语言体系里的微妙差别——短促的“嗯”是知道了,平稳的“嗯”是好的,带一点尾音的“嗯”是我也觉得。刚才那个“嗯”是教授怎么这样30 周三下午,温书予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会议室。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推开门发现赵源已经在里面了,正弯着腰调试投影仪。桌上摆了一圈矿泉水,每个座位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霍南瑾的座位在最前面,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深蓝色,温书予送的那个。 赵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哟,小温来了。这么早?” “赵助理好。我想提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温书予把书包放在角落里,走过去帮赵源整理桌上的材料。 赵源看他认真把议程表对齐桌沿、把矿泉水瓶标签统一朝外的样子,心想这个小朋友是真的把“认真”两个字刻进dna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温书予手背上——那个之前被油溅到的地方已经好了,但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红痕。他想起霍南瑾前天早上破天荒推迟了项目会议,就因为要“先送人去学校”。又想起上周在茶水间发现的那个零食补给计划表,上面多了一条新记录,画了整整五颗星星,备注写的是:“姜茶!霍教授居然主动说了一句‘还不错’!虽然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但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 赵源推了推眼镜,决定什么都不说。有些真相,还是让当事人自己慢慢发现比较有意思。 三点整,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研究生和博士生们鱼贯而入,每个人看到角落里的温书予都多看了两眼。这个大一新生的存在在实验室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所有人都知道霍教授破格收了一个本科实习生,给他配了专属工位,亲自带教,甚至连实验室的猫都只跟那个小朋友好。温书予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椅子往赵源那边挪了挪。 汇报会开始。霍南瑾坐在最前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那块深棕色的皮表带手表。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议程表,表情是标准的“霍教授模式”——冷淡、专注、不可接近。 第一个汇报的是一位博三的师兄,课题是某种算法的优化模型,ppt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温书予坐在角落里,努力想听懂,但不出五分钟就被满屏的希腊字母和微分方程彻底击溃了。他没有放弃,打开笔记本把能听懂的关键词记下来,什么“收敛速度”“迭代次数”“误差阈值”,字迹工工整整,旁边还打了问号准备回去查资料。 第二个汇报的是一位博二的师姐,声音很轻,讲的是数据清洗的新方法。温书予听懂了大概三成,认真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流程示意图,箭头弯弯绕绕的,虽然比例完全不对,但逻辑居然没错。赵源歪头看了一眼他画的图,眉毛挑了一下。 汇报持续了将近两小时。温书予的本子记了满满三页,虽然大部分内容他都一知半解,但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每一个汇报人讲完之后,霍南瑾都会用最简洁的语言给出最精准的点评。不是批评,不是表扬,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三言两语指出问题的核心,给出改进方向,然后叫下一个。所有人对他的点评都心服口服,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解释,只有飞快的记录和郑重的点头。温书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周赫说霍南瑾手底下的博士生“被骂哭了好几个”。这个人不需要骂人,他只需要用平静的语气指出你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方向有根本性错误”,那个杀伤力比任何责骂都大。 五点十分,汇报会结束。研究生们鱼贯而出,有几个临走时又看了温书予一眼,目光里混合着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温书予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霍南瑾身边。霍南瑾正在把议程表收进公文包,抬头看了他一眼:“听懂了多少?” “大概……两成?”温书予诚实地竖起两根手指,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但是我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了,回去可以查。” 霍南瑾接过他的笔记本翻了翻。密密麻麻三页笔记,关键词用荧光笔标注,不会的专业术语旁边画了问号,有几个地方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他的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还给温书予。 “不错。下次继续。” 温书予现在已经知道,“不错”在霍南瑾的语言体系里就是“非常好”。他抿着嘴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霍南瑾带他去了学校外面一家小炒店。店面不大,藏在西门外面那条小吃街的深处,夹在一家麻辣烫和一家煎饼铺子之间。推门进去,油烟气和爆炒的香味扑面而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从后厨传出来,每张桌上都坐满了人,大部分是a大的学生。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大叔,看到霍南瑾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靠墙的一张空桌,算是给他留了位子。 “老位子?”老板问。 霍南瑾点了一下头:“老位子。” 温书予好奇地打量着墙面上贴得密密麻麻的菜单,红底黄字,有些贴了好多年边角都卷起来了。霍南瑾没有看菜单,直接跟老板报了几个菜名:“蒜蓉西兰花、清炒时蔬、宫保鸡丁,再加一个番茄蛋汤。” 温书予听到“蒜蓉西兰花”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在办公室里霍南瑾把自己便当里的西兰花全挑出来放在盖子边上的画面。他差点脱口而出“您不是不吃西兰花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这几个菜——宫保鸡丁是他上次在食堂点了两次的菜,番茄蛋汤是他第一次在霍南瑾面前做的汤。至于西兰花……他上次在茶水间跟赵源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我小时候挑食不爱吃蔬菜,院长妈妈就变着花样做给我吃,后来我就什么都吃了”,当时霍南瑾在茶水间门口站着,好像在看手机,又好像什么也没听。 温书予的手指在桌布下面绞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霍南瑾面前的杯子倒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霍南瑾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便宜的大麦茶,但他喝的样子像是在品什么名贵茶叶。 菜陆续端上来。宫保鸡丁炒得很香,鸡肉嫩滑,花生酥脆,温书予连夹了三筷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霍南瑾的筷子主要落在清炒时蔬上,偶尔夹一块鸡丁,至于那盘蒜蓉西兰花,他一筷子都没碰,但那盘菜摆在离温书予最近的位置。 “霍教授,这个西兰花好好吃,您尝尝?”温书予故意夹了一朵放进霍南瑾碗里,忍着笑,表情天真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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