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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人手续准备好,半小时后带嫌疑人去中心医院复检”。 就挂了电话。 凌晨两点的警局走廊空旷得能听见回声,陈左带着两名警员提人的时候,管家正靠在留置室的墙上闭目养神,听见开门声缓缓睁开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甚至在听到要带他去医院复检时,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配合地伸出手戴上手铐,全程没有一句疑问,那份过于淡然的镇定,让许因心里的猜想又沉了几分。 医院的法医鉴定室灯火通明,金渝带着两名技术人员全程操作,许因就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防护服的人忙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破过无数悬案,从来都是她牵着嫌疑人的鼻子走,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后脊一阵阵发凉的感觉。 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那从管家走进警局自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掉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不知过了多久,鉴定室的门开了,金渝摘下口罩,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郑重,走到许因面前,把报告递了过去。 “许队,你的猜想没有错。”金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从伤口的受力角度来看,创口平整,发力方向是从内向外,符合自伤的力学特征,完全排除了他人暴力截断的可能,还有伤口的处理,非常及时,止血和消毒都做得很规范,没有出现二次损伤,甚至连创口的缝合都避开了关键神经,是在意识清醒、能自主操作的情况下完成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换句话说,管家的舌头,是他自己割掉的。” 许因接过报告,指尖划过上面的鉴定结论,只觉得一股荒唐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盯着那几行白纸黑字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是自嘲的苦笑,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了。” 她原来真的被人玩了。 从一开始,她就先入为主地给管家定了性: 一个在陈家待了一辈子、看着陈景明长大的老管家,忠厚本分,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犯下杀人案,他的自首、他的伤,一定是背后有人胁迫,他是为了保护陈景明才扛下了所有。 她抱着这个念头,顺着管家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一头扎进了“寻找幕后主使”的死胡同里,浪费了大量的警力和时间,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她的办案逻辑、针对陈景明的愧疚心,精心设计的戏码。 再次坐在审讯室的铁桌对面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管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铐放在桌沿,神情依旧淡然,甚至在许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微微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就知道许因会再来找他,也早就知道她已经查清了所有事。 许因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铺垫,只是直直地看着对面的人,眼神里带着冷意,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愠怒。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种被人当成棋子耍弄的滋味,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好。 “别装了。”许因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你割掉自己的舌头,不是被人威胁,是你自己做的,伤情鉴定报告就在这里,受力角度、创口处理方式,都清清楚楚,你赖不掉。” 管家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慌乱的举动。 “你从走进警局自首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许因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地锁住他,“你主动认罪,说人是你杀的,转头就割掉了自己的舌头,装作无法开口、被人胁迫的样子,就是为了给我们传递一个信号,你是被逼的,背后还有人,你算准了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幕后黑手’的可能,算准了我会先入为主,觉得你是为了保护陈景明才扛罪,算准了陈景明对你的信任,会拼了命地想给你翻案,想找出那个‘胁迫你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管家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更冷:“你利用警方的办案规则,利用我的共情心,利用陈景明的愧疚,把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你费这么大的劲,不是为了脱罪,恰恰相反,你就是要把这个杀人案稳稳地扛在自己身上,同时还要让陈景明一辈子都记得,你为了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他,连舌头都舍了,让他一辈子都活在对你的亏欠里,一辈子都逃不出你的算计。” 听完这番话,管家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因为舌头的缺损,带着一点含糊的气音,却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笑了半晌,抬眼看向许因,对着旁边的记录警员,抬了抬下巴,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许因示意警员给他笔和纸。 白纸铺在桌上,管家握着笔,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推到了许因面前。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我本来就是自首的。 那七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许因的心上,瞬间把她钉在了原地,一股强烈的耻辱感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从头到尾,管家从来没有翻供过,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是凶手。 他走进警局的困住人的本就是人本身 许因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的偏执,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砌起了一堵高墙,把她困在了固有的逻辑里,也窄了她的眼界。 原来从来都不是案件没有进展,而是她的固执,让她始终盯着眼前的一条路,不肯回头,不肯转弯,连路边的岔路与陷阱都视而不见。 管家这桩案子,就像一记狠狠的警钟,敲碎了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办案直觉,也敲醒了她沉在十年执念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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