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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踏上域北的土地时,是一个完全的闯入者。带着项目方的谈判任务,带着“顾律师”的全部职业铠甲。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片草原会让她重新设计自己的职业路径,会让她在星空下和一个赤膊驯马的男人对峙,会让她在白顶寺的台阶上留下脚印,会让她成为于诺的妻子。 两个原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的人。他在域北守着家族的草原和雪山,她在纽约和礼城做跨境并购,处理动辄数十亿的交易。他们的世界本不该相交。但在那个七月的午后,她转头,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了赤膊驯马的他,他也看见了她。 于诺给她的银马哨刻着“风知道方向”。她和他,两条完全不同的轨迹在某一个点交汇,不是家族安排的联姻,不是利益交换的婚姻,是两个独立的人在各自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在域北这片草原上认出了对方。 她此刻走在雪地里。风吹过她的头发,颈间的银马哨轻轻晃动。风知道方向,她知道归途。归途不是回到哪里,是两个人各自走着自己的路,但脚印的方向始终朝着对方。 白顶寺在宗堡最东侧,建在一块凸出的山崖平台上。要登一百零八级台阶,域北红石铺的,年代久了,中间踩出浅浅的凹槽。雪落上去,凹槽里的白比平面上的白更深一层。从台阶底部往上看,整座寺庙悬浮在雪雾中,金顶收敛了光芒,变成一种沉静的暗金色,红墙被雪衬得更深。铜制法幢覆了一半雪,风过时抖落一小撮雪末。云顶天宫,说的就是这种景象。 她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袍子的绒毛里。便鞋踩在台阶上,每一脚都留下一个深色的湿印。台阶比她想象的长。走到一半时她停下来,转过身。整个河谷在她脚下铺开。雪雾中,远方的雪山和近处的草场连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白。宗堡的建筑群在她下方,碉楼、连廊、玻璃幕墙。夏天她第一次走进来时被那种古老的秩序与现代的克制震撼。现在它们被雪统一了色调,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白色石头。她站了很久,脚踝冻得发红,然后继续往上走。 正殿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殿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酥油灯在佛前亮着,十几盏,火光稳定,像一群不眨的眼睛。空气里有陈年的酥油味、藏香味、红石墙壁渗出的矿物气息。释迦牟尼佛像高踞莲台,金身在酥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经堂内的柱是汉白玉的,上面雕刻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阴影。 没有僧人。这个时间早课已过,晚课未至,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佛像前的毡垫上跪下来。没有合十,只是跪着,看着佛像。雪从她头发上融化,一滴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袍子下摆沾了台阶上的红石碎屑和雪水,脚踝露在外面,冻得青白。她跪着的时候,殿外传来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一只越冬的鸟落在殿檐下避雪。鸟抖了抖羽毛,雪末从门缝飘进来,落在门槛内侧,很快化了。她看着那滴水渗进红石地面。 她没有许愿,没有祈求。只是跪在那里,让这个空间看着她,她看着这个空间。她不知道自己在佛前跪了多久,站起来时膝盖有些麻。她走出殿门,雪还在下,一百零八级台阶在她脚下铺开,她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了一半,但轮廓还在。 于诺是被冷醒的。身旁空了。他坐起来,看见衣帽间的袍子不见了,她的便鞋不在原地。他拿起床头的平板电脑,宗堡的安防系统连着各处的监控,域北太大了,需要知道人在哪里。 屏幕上,主楼门口的摄像头里一串窄窄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出去,拐过内庭,消失在通往白顶寺的石径方向。脚印不大,间距均匀。雪还在下,脚印边缘已经开始变模糊。他把平板支在膝上,画面切换到台阶的摄像头。她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小小的,裹着他的袍子,头发散着。雪落了她一身。她停下来转身看河谷,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和她面前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他看着她。这个画面他看了很久。 她穿着他的袍子,头发上落满雪,脚踝露在外面,一定很冷。但她没有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他在用和第一次见她时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她。夏天在达久俱乐部,他隔着玻璃窗看见她,是审视,是好奇。后来在谈判桌上,他叫她“顾律师”,看她如何拆解他的逻辑,那时候是欣赏,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再后来陷车的夜晚他背着她走过星空,她在宗堡画室里被阿尼师傅的画震撼得说不出话,她在观星殿穹顶下问他白天没有星星的时候这里还一样有说服力吗。那时候是心动,是发现她的内核和他如此相似。 现在,在这个雪天的清晨,他通过监控画面看着她独自走上白顶寺的台阶,心里只有一种感觉。不是欣赏,不是心动,不是棋逢对手。是爱。是看她穿着他的袍子、脚踝冻得发红、头发落满雪、一步一步走那串台阶,他心里被一种完全纯粹的柔软填满了。 他想起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抬手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颈间的银马哨。和夏天第一次见面时完全相同的动作。隔了整整一个季节,隔了诺德信托、布宜诺斯艾利斯、暖厩节、纽约、小姨、父亲的条件。她还是她。那个在烈日下抬手搭凉棚的顾律师,和此刻在雪里拢头发的顾也,是同一个人。 他爱的,是她始终是她自己。 他把平板放下,靠在床头。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没有去追她。不是不想,是他知道她在走她自己的路。 他能做的,是在这里等她走完。等她从白顶寺回来,头发湿着,脸颊冻得泛红,推开书房的门,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他等着,像他在营区门口那条单行道上等她一样。等一个下午,等到草原彻底沉入夜色。他愿意等。 午后雪停了。地面的薄雪开始融化,露出下面的枯草和砂土。顾也从白顶寺沿着原路走回宗堡,便鞋已经被雪水浸透,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她推开主楼的门时,于诺正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瞬。 “去换衣服。别着凉。” 她点了点头,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冰凉。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一息,然后松开。 顾也收拾好行李已近傍晚。老管家把车开到主楼门口,于诺送她到车门边。然后他伸手,不是替她拉开车门,是把她拉进怀里。 她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住,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绅士的拥抱,是用力的、不留缝隙的。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大衣、衬衫,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口。然后他低头吻她。 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个试探的吻,不是暖厩节那个克制的吻,是一个男人在雪后的清晨,在宗堡主楼门口,在妻子即将飞离他的土地时,把所有的“我爱你”都翻译成唇舌的吻。深的,长的,不顾忌的。她的后脑被他托着,腰被他箍着,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完全覆盖。她闭着眼睛。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把她往身体里又贴紧了一寸,仿佛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老管家早已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雪山。穆金靠在另一辆车旁低头看手机。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脸颊泛红,眼睛里有水光。他看着她,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擦掉那一点湿润。 “到了发消息。” 她的声音有些哑。“嗯。” 他替她拉开车门。她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残雪吸掉了一半。 飞机上,顾也靠窗坐着。域北在机翼下缩成一片白色和苍黄交织的拼图,宗堡只是山体上几粒深色的点。白顶寺的金顶在雪后初晴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云遮住了。她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他拇指擦过的地方还烫着。 顾也回到礼城后,新部门的业务已经步入正轨。可持续金融与影响力投资法律事务部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展到七个人,办公室换到了更大的一间,朝西的窗依然能望见远山。 一月中旬,部门接到一个新的跨境新能源投资项目。国内某能源集团计划与东南亚一家公司合作开发光伏电站,需要法律架构设计。项目金额大,涉及跨境税务、土地使用权、电力购买协议等复杂条款。初步接洽后顾也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东南亚公司的母公司与腾格集团新能源板块正在新加坡洽谈的项目方存在股权关联。 她在内部会议上提出回避申请,措辞简洁:本人配偶于诺先生系腾格集团实际控制人,腾格集团新能源板块与该项目潜在合作方存在商业关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九条及《律师执业行为规范(试行)》第五十条、第七十六条关于利益冲突的规定,本人应主动回避该项目全部法律事务。 合伙人试图挽留:腾格并未直接参与该项目,间接关联不足以构成严格意义上的利益冲突,况且委托人同意的话可以继续承办。顾也的回答是:“不是法律条文上能不能做,是我自己认为不应该做。利益冲突的审查,不能只看法条的最低标准。”合伙人没有再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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