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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女士放下茶杯,问起顾也父母的身体,问顾言澈的孩子上几年级了,问顾诚家的小女儿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顾也一一答了。她的语气和之前在茶园时一模一样,亲切的,得体的。 茶喝了三泡,白女士站起来。 “房间是哪间?” “走廊尽头那间。”于诺说。 白女士提着旅行箱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远,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两个人。顾也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于诺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白女士这次来礼城,对外说的是“来看看他们”。但顾也知道不是。白女士抵达礼城前一周,腾格集团通过旗下投资平台完成了对礼城老字号茶庄“瑞丰祥”的控股权收购。瑞丰祥是顾家茶园的下游渠道之一,合作了不止一代人。与此同时,于家还在礼城西郊拿下一块仓储物流用地,位置紧邻顾家茶园计划扩建的加工基地。第三件事,是通过新加坡的影响力投资基金入股礼城一家绿色建材初创企业,而这家的创始人,是顾诚在金石言多年的客户。 三件事,都碰了顾家的边。不是侵犯,是嵌入。于家在礼城扎根的方式,是把根系沿着顾家生态圈的边缘伸进来,不挤占,但也不绕开。 顾也是律师。白女士入住前一天的晚上,她在书房打开工商信息数据库,用了一个小时把这三件事的股权结构和时间线全部梳理出来。合上电脑之后她想了很久。 顾家不可能没有察觉。顾言澈增持了于诺项目合作方的股权,走的是境外基金的通道,金石言的合规部门做过利益冲突审查。顾诚作为金石言的合伙人,那只基金的境内法律顾问就是他牵头的。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但他们什么都没跟她说。 顾也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铺开,凉了之后焙火的焦香更重,回甘反而淡了。 她把茶杯放下。既然顾家选择了沉默,那她也不问。但她需要知道,白女士这次来,除了“看看”,还带了什么。 午餐是佣人做的。腌笃鲜,清炒河虾仁,白灼菜心。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白女士夹了一筷菜心放在碗里,问顾也平时晚上几点回来。顾也说项目紧的时候可能十一二点。白女士没有接话,低头喝汤,勺子在碗里搅动时没有碰到碗沿。于诺夹了一块咸肉放进顾也碗里。 下午于诺去了集团。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白女士在窗边看书,顾也在书房整理材料,书房的门半开着。他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白女士看的是那本《域北风物志》。窗外江面上渡轮缓缓驶过。她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佣人正在准备晚上的菜。 “晚上的菜我来做。”白女士说,已经系上了围裙。 晚餐是清炖羊肉,只放姜片和花椒,汤色清亮。素炒大白菜,域北冬季窖藏的,切丝清炒,只放盐。一碗冬瓜汤。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于诺夹了一块羊肋条放进顾也碗里。顾也咬了一口,肉质软烂,汤的鲜味渗进了每一丝纤维。 “好吃。”她说。 白女士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落向那盘素炒大白菜。“明天想吃什么?” 顾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喝了一口汤。“明天我来做吧。我做饭不如您,但礼城的菜不放花椒。” 白女士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和进门时一样。 “好。明天厨房归你。” 第二天早上,顾也起床时,白女士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的砂锅里煮着粥,热气把锅盖顶得微微起伏。白女士站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每隔一会儿就沿着锅边搅一圈,动作不紧不慢,像钟摆。 顾也走到厨房门口。“白阿姨,您每天都起来煮粥?” 白女士没有回头。“域北早上冷。煮粥的时候灶火一烧,厨房先暖起来。人暖了,再叫他们起来。” 她搅完一圈,把木勺横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水放少了粥就硬,放多了就寡。我煮了三十年,才定住这个水量。” 顾也看着锅里。米粒已经开花,粥汤浓白,冒着细密的泡。 “水量怎么定?” 白女士把右手伸到顾也面前。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痕,被水浸过太多次,皮肤比其他指节淡一个色号。“水没过米面,刚好到食指第一关节。域北的海拔,水沸得比礼城快,但米开花比礼城慢。我嫁进于家头一年,每天早上煮糊一锅。后来我婆婆把手伸进锅里,沾了一指米汤,举到我面前。她说,看,这个稠度,水量刚好没过食指第一关节。她没说对,也没说错。她只是把她自己的关节亮给我看。” 白女士收回手,从碗柜里取出三只碗。“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教我煮粥。她是让我知道,在于家,标准长在人的手上。你要学,就得把手伸进去。” 她把第一碗粥放在顾也面前。粥面平滑,米花均匀。 “尝尝。” 顾也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粒开花,粥汤浓稠,入嘴绵滑。她放下勺子,把自己的右手伸到白女士面前。食指第一关节,干干净净,没有旧痕。 “我的标准还没长出来。” 白女士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那碗粥推到她面前。 “没长出来之前,先喝我的。” 顾也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干干净净,没有旧痕。她忽然想,白女士用了三十年,把这根手指上的标准磨出来。三十年里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用同一把木勺,同一个砂锅,同一个水量。她不是天生会煮粥。她是被煮粥这件事重新锻造过。 顾也关掉水龙头。碗洗干净了。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厨房里,每天七点起来煮粥,她的手指上迟早也会长出同样的旧痕。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会有一天。于家的规矩从不强迫你。它只是每天给你一碗粥喝,然后等你长出它的标准。 傍晚,顾也从律所回来时于诺还没到家。新能源产业园项目进入冲刺阶段,他发消息说晚上要见礼城发改委的人,不用等他。顾也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白女士正在择菜。 “于诺不回来吃。”顾也说。 “我知道。他给我发消息了。”白女士把最后一根菜心的老筋撕掉,放进沥水篮。“那我们两个吃。” 顾也系上围裙,做了清炒河虾仁、香菇菜心、番茄蛋汤。两个人坐下来,白女士喝了一口汤。 “汤清。” “我爷爷教的。排骨焯两遍水,浮沫撇干净,不加任何香料。” 白女士又喝了一口。“你爷爷会教。” 顾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他只教他认为学得会的人。” 白女士的勺子停在碗边。顾也低头喝汤,没有看她。餐厅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白女士说:“瑞丰祥的茶,你喝过吗。” 顾也抬起头。白女士没有看她,夹了一筷香菇菜心。 “喝过。去年的秋茶。” “你觉得怎么样。” “焙火轻了。茶汤立不住。” 白女士把菜心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我喝的时候也觉得轻了。但瑞丰祥的掌柜说,礼城人这几年口味转了,喜欢轻火。于家收瑞丰祥,不是为了改它的口味。” 顾也放下筷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它不用改口味。”白女士看着她。“瑞丰祥的资金链从去年开始吃紧,三个股东有两个想套现离场。于家不入,会有别人入。别人入,不一定会留它原来的口味。” 顾也没有接话。 “你爷爷的茶,焙火是老派做法。礼城能接住这个火候的渠道,瑞丰祥是最大的一家。”白女士把汤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于家收了它,你爷爷的火候就不用改。”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江面上渡轮拉了一声汽笛。 “于家在礼城的三项布局,我都看到了。”顾也说。“瑞丰祥是渠道,物流用地是空间,绿色建材是人脉。三样东西都碰了顾家的边。” 白女士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什么时候查的。” “您住进来之前。” 白女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汤碗,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干净。 “你查到的,你大哥和你二哥也查到了。顾言澈增持了于诺项目合作方的股权。顾诚牵头了那只基金的境内法律顾问。”白女士的声音不高。“顾也,两家人都在搭桥。桥搭好了,走不走,是你和于诺的事。” 顾也没有接话。白女士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碗碟在水流下轻轻磕碰。 于诺飞宁夏的前一晚,白女士做了白灼虾、芦笋炒百合、菌菇汤。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于诺夹了一只虾放进顾也碗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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