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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诚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哥不是在跟他闲聊。顾言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在时间底下的东西。他在想,他是不是一直在放手。顾也上学,他放手了。顾也去纽约,他放手了。顾也去域北,他也放手了。每一次放手,他都告诉自己“她需要自己去翻那个山”。但山是什么?是叶铂豪,是诺德信托,是于诺父亲的那个条件,还是他一直没问出口的那些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山翻过去之后,她怀孕了。于家的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而他对她肚子里那两个孩子的父亲,除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家世、能力、对她好不好之外,一无所知。 “大哥,”顾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顾言澈重新戴上眼镜。“在想你去了纽约,看了她之后,回来怎么跟我说。” 顾诚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像几艘搁浅的小船。“我会告诉你她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于诺把她照顾得怎么样。这些我能看见的,我都会说。至于我看不见的。” 他停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去纽约,不是去查岗的。是去让她知道,家里有人在。” 顾言澈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份医生的报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份需要归档但不急的文件。 “你看着办。”他说。 这句话的语气更像是他把一个他解决不了、但又不能不管的东西,放在顾诚手里,然后说:你看着办。 顾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大哥,小也去域北之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没有回头,“你说,‘她选的路,让她走’。” 顾言澈没有说话。 “她现在选了于诺。选了生孩子。选了在纽约,不在家。这些都不在你给她画的那张地图上。”顾诚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他已经看完了全部证据、但还没有做出结论的案情摘要,“你后悔吗,当初没拦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从南边转到了东边,吹动书页哗啦响了一下。 “不后悔。”顾言澈说。他拿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她选的路,让她走。我能做的,不是在她选之前替她选,是在她选了之后,让她知道家里有人。你去纽约,替我说这句话。” 顾诚点了点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顾言澈坐在书桌前,把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关掉,打开日历,在十一月那页画了一个圈。不是预产期,是“顾也的孩子出生”。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双胎。写完之后看了几秒,又加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日历关掉,摘下眼镜,靠进椅背里。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茶园西边的山脊线,把那片古老的茶树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他想起顾也小时候在那株最大的古茶树下面跑,辫子散了,她也不停,跑成一个追蝴蝶的小小身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妹妹什么都不用怕,有他在。现在她还是不用怕,但他已经不是那个能替她挡住一切的人了。她在纽约,肚子里怀着两个于家的孩子,身边是那个他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看透的年轻人。而他坐在这里,在礼城,在顾家一百年的茶园里,只能让顾诚替他去看看。看看她还好不好。看看她选的这条路,她还能不能走下去。 目光回到纽约。 确认怀孕后的日子,于诺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时刻表。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他已经醒了。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厨房。王阿姨七点才到,这一个小时的空档,他自己来。 炖盅里是银耳百合,加了红枣和莲子。医生说她需要补充胶质和维生素,双胎妊娠对营养的需求是单胎的一点五倍。他又从冰箱里拿出牛油果,切半个,用勺子挖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牛油果富含叶酸和健康脂肪,对胎儿神经管发育好。杏仁和核桃各取了六颗,用小碗装着,坚果补锌和oga-3。 七点整,王阿姨来了。于诺把炖盅交给阿姨看着火候,自己端了温水走进卧室。 顾也侧躺着,被子堆在腰间。怀孕八周,她的身体还没有明显变化,但她的睡眠变浅了。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醒,但眉头微微拧着。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按了按她的眉心。 “顾也。该起了。” 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五分钟。” 七点四十,她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了。银耳百合、牛油果、坚果、半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摆在白色骨瓷盘里,每一样分量都不大,但种类足够多。她看了一眼,坐下来,先把银耳百合喝了。 “你今天又没让阿姨做粥?”她舀了一勺牛油果,送进嘴里。 “银耳的营养密度更高。” 她没再说什么。一口一口吃完。她知道他在查资料、在算营养、在把她当成一个精密仪器来校准。她不反对,也不表扬,只是吃。 八点十分,她换好衣服,拿起包。深蓝色的孕妇裙,腰线提到了胸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还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已经把牛仔裤收起来了。于诺注意到了,没说话。 车钥匙在玄关的钥匙盘里。她拿起那把沃尔沃的钥匙。他跟着她出门。两辆车,一前一后。他在后面保持着半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她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但没有回头。 车停到地库,她下车。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他站在门外,她没看他。门关上,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出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两周。顾也每天去律所,于诺每天接送。中午陈师傅准时把保温桶送到,菜单是于诺头一天晚上写好的。三文鱼、藜麦、西兰花、豆腐、鸡蛋。换着花样做,但核心永远那几样:优质蛋白、叶酸、钙、oga-3。 顾也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她从来不问“今天吃什么”,打开保温桶就开始吃。吃完把保温桶盖好,继续工作。好像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好像他每天查资料、定菜单、叮嘱王阿姨、亲自尝味道,都是应该的。 有一天晚上,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顾也手里拿着一本孕期指南,翻到“双胎妊娠注意事项”那一章,看得很慢。于诺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看东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手机屏幕的微光。 “于诺。” “嗯。” “我想跟你商量几件事。”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第一件,我不想离开纽约。产检的医生已经定了,我不想换。” “好。” “第二件,”她顿了顿,“以后去律所,我想坐域北那辆黑武士。” 于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黑武士是他域北那辆改装越野车,底盘重,悬挂硬,在域北的山路上开是利器,但在纽约的街道上是灾难。转弯半径大,停车不方便,油耗高,坐着也不比沃尔沃舒服。 “那车不适合纽约。”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想坐。” 于诺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但他知道不是。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不合理的需求。她是在试他。 “好,”他说,“我让穆金安排运过来。” 她没有说谢谢。停了几秒,又开口。 “第三件,我想吃礼城那家米线。复兴西路那家。菌菇汤底,加薄荷,加芫荄。” 这次于诺没有犹豫。“好。我来想办法。” 顾也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孕期指南。好像她刚才只是说了三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于诺靠在沙发里,眼睛还看着她,但心里已经在想两件事。怎么把一辆不适合纽约的车从域北运过来,怎么让一家在礼城的小店在纽约复刻出同样的味道。这两件事都不容易,都需要花时间、花心思。但他不会拒绝。因为他怕“不”字一出口,她就会问那个他不敢面对的问题。 运车的事,穆金接到消息后只回了四个字:“你确定?”于诺说:“她点名要的。”穆金没再问了。一周后,黑武士上了船。 米线的事更麻烦。陈师傅找了三家曼哈顿的云南菜馆,没有一个能复刻出复兴西路那家的汤底。于诺亲自去了两次,每次都带着从那家店打包带走的汤底样本,找人去礼城特意打包了一份汤,冷冻,托运到纽约。厨师尝了,说缺两种香料。于诺让穆金从礼城空运过来。厨师试了四次,第四次的时候汤底对了。 他坐在餐厅里,面前是那碗米线。菌菇汤底,加薄荷,加芫荄。他喝了一口汤。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盯着那碗米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陈师傅发消息:“明天开始可以送了。” 每天中午,保温桶准时送到律所。碗里的米线已经不是米线了,换成了一种用山药粉做的面条,升糖指数低,适合孕妇。汤底不变,配料不变,但主食换了。他没有告诉她。她吃了第一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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