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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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在营地的东侧，晨光从东南方向斜切过来，把岩面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那些赭石、灰褐、深棕交织的纵向裂隙，在光线的雕刻下像一幅巨大的、立体的地图。几个深色的小点在岩壁上缓慢移动，是攀爬的人。他们的身体贴着岩面，四肢在裂隙之间寻找支点，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经过反复的试探和确认。绳子从他们腰间的保护器延伸上去，消失在岩壁顶端的边缘，再从顶端垂下来，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顾也站在那里，仰着头。她看见那些人在岩壁上移动的姿态，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交易，那些被反复修改的条款，那些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交锋。不就是这样吗。她在纸面上攀爬，在法律的裂隙之间寻找支点，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不能松手，不能往下看。　　她看了良久，然后转身走回房车。　　冰箱里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她取出两颗鸡蛋和一颗苹果，把鸡蛋握在掌心里，指尖还能感觉到刚从冷藏层拿出来的凉意。她把苹果放在鸡蛋上面，用另一只手托住，下了车。老索在营地的另一头，蹲在地上整理淋浴帐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索。”顾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鸡蛋和苹果放在膝盖上。　　老索低下头，拧喷头的接口。“中午之前热水器能烧好。”　　顾也看着他把喷头拧紧，又检查了一遍支架的稳定性。　　“让大家去我的房车上洗澡吧。空间大一些，热水也足。”　　老索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把水管往帐篷边缘理顺。　　“房车是给你单独用的。别人上去用过了还得消毒，麻烦。”他顿了顿。“对孩子要谨慎一点。”　　顾也怔了一下。她想起昨天陆远说“母婴专用的水也备了”，想起林医生看她时那一瞬间的扫视然后迅速收回。这些人把她的情况当作一项需要被严格执行的技术规范来处理，不议论，不打听，不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该准备的准备，该回避的回避，该提醒的提醒。　　她笑了。她被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关照，心底的温热慢慢漾上来。　　“你们真是……”她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细心，体贴，周到，这些词都太轻了。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一句。　　“借你的厨房用一下。我想煎个蛋。”　　老索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等着。我来煎。厨房那边还没收拾完。”　　他朝营地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顾也跟在他后面的时候，发现她的步伐需要比他稍快一些才能跟得上。　　厨房区设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折叠桌已经打开，上面放着案板和刀具。炉子是户外专用的，架在防风挡板中间，其中一个灶头上搁着一只不锈钢锅，锅盖盖着，但盖子没有盖严，蒸汽从缝隙里渗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老索揭开锅盖，锅里还剩下半锅汤，番茄蛋花汤，昨天晚饭的那一锅，保温壶里装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锅里，盖着盖子，一晚上过去还没凉透。　　“不嫌弃的话，热一碗喝。”老索说。他端起锅，放到旁边的灶头上，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他把另一只灶头也点着了，放上平底锅，倒油，动作干脆利落。　　顾也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把鸡蛋磕进平底锅里，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圈焦黄的薄边。他用锅铲把蛋白的边缘轻轻掀起来，让未凝固的蛋液流到锅底，反复两次，蛋黄被蛋白完整地包裹住，表面光滑，没有一处破损。他从纸袋里抽出一片吐司，放进平底锅的空隙里，用余温烤着。吐司的表面很快泛起一层浅金色的焦斑，面包的香气混着蛋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面包要抹东西吗。”老索问。　　“不用。就这样。”　　老索把煎蛋铲起来，放在吐司上，又从锅里倒了一杯汤，搁在折叠桌上，杯口冒着白气。顾也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破的时候流出来的蛋黄液浸进吐司的孔隙里，咸香混着麦香。她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昨天的味道，咸了一点，但喝到第二口就习惯了。　　老索没有走。顾也也没有找话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不尴尬，不生硬。顾也把吐司吃完，把杯里的汤喝完，把杯底那几片沉在底部的番茄也吃了。　　“鸡蛋很好吃。”顾也说。　　老索点点头。　　顾也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到水桶旁边，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回折叠桌上。她朝岩壁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深色的小点还在移动，比早晨的位置高了一些，有的已经接近岩壁的中上段。她眯着眼睛找了很久，分不清哪一个是陆远。　　“蓝色衣服。白色头盔。”老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左边那个。刚过了那道横裂缝。”　　顾也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最左边，一道横向的深色裂隙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岩壁的中段。陆远正悬在那道裂缝的上方，身体微微向右侧倾，右臂伸出去够一个高处的支点，左脚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右腿在岩面上寻找下一个落脚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位移都伴随着长时间的停顿。　　“他爬得最快。”老索说。　　顾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蓝色的小点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过了没多久，蓝色身影停了下来。他偏过头，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见他抬起一只手臂，朝她这边挥了两下。　　顾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陆远发来的照片。从岩壁上往下拍的，营地在照片里变成一小片，小得几乎看不清，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找到你了。”　　顾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仰着头看那道蓝色的身影在岩壁上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老索把灶台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桶边缘。他走到遮阳伞下面，把两把折叠椅打开，面朝岩壁的方向摆好。顾也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老索没有坐，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也仰着头看岩壁。　　“他们什么时候登顶。”顾也问。　　老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岩壁上，像是在估算时间。　　“今天不下来。晚上睡岩壁上，明天天亮再继续。”　　顾也转回头，看着那片岩壁。蓝色的小点已经越过了那道横裂缝，正在向一片更陡峭的岩面推进。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天黑了再给你发信息。我看你在岩壁上怎么睡觉。”　　回复来得很快。　　“要不你也上来？”　　顾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给我调一架直升机过来，送我上去。”　　“也不是不行。”　　顾也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里。阳光从东边移到了东南方向，把她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她把手搭在腹部，仰着头，看着那些小点。　　两个小时之后，螺旋桨的声音从山谷的另一头传过来。顾也抬起头，看见一架深绿色的直升机正从山脊线的方向飞过来，机身不高，旋翼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弹跳。她站起来，看着直升机缓缓下降，旋翼卷起的气流把碎石吹得四散，几顶帐篷的帆布被风吸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直升机稳稳落在空地中央。　　老索从厨房区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保温饭盒，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他弯腰钻进旋翼下方，顾也跟在他后面。一个穿深色飞行服的男人从驾驶舱探出身，帮他们拉开舱门。顾也爬上去，老索把饭盒和工具袋放进机舱，自己也上了飞机。舱门关上，轰鸣声被隔了一层，但仍然震得她的胸腔微微发麻。　　直升机垂直升起，然后贴着岩壁的边缘向前飞行。顾也透过舷窗往下看，岩壁在她脚下铺展开来，那些从地面仰望时显得高不可攀的陡峭断面，从上方看下去不过是大地表面的一道褶皱。纵向的裂隙像干涸的河床，从岩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暗分明。她看见那些攀爬的人，小小的，像吸附在岩面上的壁虎。绳子从他们腰间垂下去，在风里微微摆动。她看见那个穿蓝色衣服、戴白色头盔的人，他正悬停在一处凸起的岩角下方，身体后仰。　　直升机在岩壁上方的一块天然平台上空悬停。飞行员选了一个相对平坦的位置缓缓降落，旋翼的气流把碎石吹得沿着断崖边缘滚落下去，没有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舱门打开，老索先跳下去，把工具袋和饭盒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扶着顾也下来。她踩在碎石上，脚感松软，碎石下面的岩层是坚硬的。她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断崖垂直地切下去，岩壁的表面在她脚下几百米处才重新变成缓坡，被灌木和松树覆盖。陆远就在她正下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件蓝色衣服在灰色的岩面上格外醒目。绳子从他的腰间延伸上来，固定在平台边缘的一颗岩钉上。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颗岩钉，冰冷的，金属表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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