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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沉璧猜测,此人一直藏在他们身边。 没准那夜,此人便伏身殿脊,借一线瓦隙,冷眼旁观他们在殿中推演案情。等他们围着《白骨图》往复琢磨时,再如同戏弄孩童般,信手拨转阵眼破阵。 可怕的是,当夜殿中的三个破妄境修士,竟无一人发现此人的存在。 “走,去试试。” 江近楼一把拽起叶沉璧,疾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在耍他? 子时将尽,月色似蒙了层霜。 主殿内空无一人,唯余一滩暗血。 灵剑峰原想带走无诤的尸身,悟法大师问明始末,以常阳禅师之名,留下了这具佛修枯骸,葬于静室旁。杀人的池景被衙役押走,一路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嚼着同一句话:“还我的妙才!” 池景之执,甚于霍蕴; 池景之魔,远胜无诤。 子丑交界,夜最深,人最困。 叶沉璧与江近楼再次站到《白骨图》前,团团昏光映出两道并肩交叠的影子。 江近楼径直伸手,指腹自头骨顶门向下滑落,至脚骨方止。 身后死寂。 他不信邪,倒转手腕,指腹逆着方才来路,从脚骨尾梢而上至头骨。 身后死寂如故。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指腹下的白骨图,被摩挲得淡了轮廓。他仍不肯住手,力道一遍狠过一遍,直至指腹磨出了血,在白骨之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朱痕。 “别试了,真凶不在这里了。”叶沉璧轻轻按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流血的指腹,“江近楼,回去罢。” 无诤已死,贺礼既达,人岂会还留在寺中? 二人又回到禅房。 案上灯烛旁,摆着那封被江近楼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一坐下,叶沉璧便忍不住数落起来:“你性子未免太急了。万一信上有线索,怎么办?” 江近楼没好气地驳道:“哪个蠢货,会在信上留线索?” 叶沉璧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他摊开手掌:“手递过来,我替你疗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近楼怕她下毒,故作潇洒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还有一个时辰,巡夜的和尚便会入殿查看。你毁了常阳禅师的《白骨图》,是打算赔钱,还是自个留在寺里当和尚赔罪?”叶沉璧抬眸盯住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江近楼,不管你选哪条路,反正我只会丢下你一走了之。” 烛花摇影,映出她那双明眸,明亮中带着盈盈的波光。 光在她眸中晃,他也在她眸中晃。 “他敢留我做和尚,我明日便敢放火烧了这破庙。”江近楼狠话放得快,手伸得更快,“叶沉璧,你别寻机报复。” “放心,我特别心善。” “嘶……” 说是疗伤,实则是掩盖伤口。 但以他们二人眼下的修为,障眼法术仅能骗过寺中几个小沙弥。 好在叶沉璧灵光一现,从包袱中翻出个白瓷粉盒,又从中倒了些许在手上。那粉末细如飞面,滑如凝脂,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起一支玉簪,用簪尖挑了薄薄一层珍珠粉,匀匀地覆在他指腹的破损处。 粉末触之如雾,一沾皮肤便悄然化去。 若凑近细看,伤口犹在;但若离远了看,只见指腹微燥,不甚明显。 粉末覆上去的一霎,江近楼的手指颤了一下。 叶沉璧蹙眉不满:“你别动。” 江近楼恶狠狠道:“太痛了。” “痛死你算了。” “……” 叶沉璧垂着眼,小心细致地涂抹。 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寒气,似与凡尘俗世隔着万叠雪岭。 眼中人明明冷若冰霜,偏偏江近楼却看得燥热难耐。 时有幽香浮动,他没敢再看对面的人,索性拿起手边的粉盒端详。 掌心大小的粉盒,釉色如月下新雪,冷润含光。盒身上镂刻缠枝莲纹,枝蔓婉转相扣。而在缠枝莲纹的间隙里,竟还刻着一排蝇头小字。 他起了好奇心,逐字抚过那行小字,轻声念出口:“近楼痴看……沉璧……芙蓉如面?” 叶沉璧疑惑地抬起头:“你喊我?” 江近楼恍若见鬼,慌忙扯过袖子盖住粉盒:“你听岔了,没喊你。” 百年后的他,怎会情迷心窍至此? 整日不是在心口上刻字,就是在粉盒上刻字。 不务正业。 一无是处。 活该被骗。 “好了。” 叶沉璧收回手,眼里含着一点如释重负的亮光,叮嘱道:“你忍忍,别沾水了。” 江近楼低眉打量那处被她藏起来的伤口,指尖却在广袖暗影中蜷拢,慢慢将粉盒拢入掌心,漫不经心道:“嗯,你去睡罢。” 叶沉璧哈欠连天,上榻安寝。 临睡前,她偏过头看向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当夜,从始至终,只扶光站在柱子后。” 无诤死前那句“别信你的眼睛”,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她心里。 她来到这个时空还不足五日,月扶光便突然现身英山,借口更是找得天衣无缝。 他太可疑了,她无法不去怀疑。 可若真凶是他,她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或雪当年拒婚之耻、或阻止她前往天子城、抑或杀了她? 她想不明白,亦不敢信他半句,只好远离。 江近楼僵硬地挪动脚步,一面将粉盒塞进自己的包袱,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到了太阿城,我有法子甩开他。你快睡,天要亮了。” 他一再催她安寝,叶沉璧反倒没了睡意。 她假意翻身朝里睡下,屏息等着他来偷袭。 哪知等了一炷香,只等到他伏在案头睡着的动静。 “小人,还想装睡诈我。” 叶沉璧好胜心大起,干脆瞪大眼睛,紧盯几步外的江近楼。盯得久了,她望着那张面白如玉的侧脸,无端想起自己当日的那句狎昵之语。 须臾,昏沉睡意袭来。 她恍然记起,在她出言调戏他之前,他好似也曾在她耳边说过一句话。 其中有一个字,是“死”字。 那句话苦思不得,叶沉璧昏昏欲睡,便将错丢给江近楼:“他定是骂我去死,我才口不择言说了轻薄他的话。” 不过,他的身子确实挺白的。 白晃晃的,跟雪一样。 寅初,老僧手扶巨木,蓄力一推。 三通钟响破长夜,拨开迷迷茫茫的晨雾。 卯初,叶沉璧从残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却独独不见江近楼的身影。 枕流剑在,人不在了。 她疑心他已遭真凶毒手,连忙披衣下榻,踉跄推开门。‘ 门外雾霭浮沉,有一道白影在禅房外的雾中穿行,身骨像极了江近楼。她追着那缕白,过院穿廊追至主殿,却见他正手执狼毫,饱蘸浓墨,俯首细细填补那幅《白骨图》。 悟法大师与弟子四人站在他身后,手捻佛珠,念念有词。 叶沉璧走过去,见壁上血痕已经尽为墨色吞噬,连原本的墨迹漫漶处,也用新墨重新填润。整幅西壁的《白骨图》焕然一新,透出一股诡异的生机。 笔锋所至,虚实相济,挥运间画功自见。 她随口打趣道:“你竟会作画。” 江近楼睨了她一眼:“何谓‘竟会作画’?琴棋书画,我哪一件不是信手拈来?” 叶沉璧:“行,江大家,你好好画,我再回去躺一躺。” “你跑什么?”眼看她抬脚欲走,江近楼赶忙拽住她衣袖,“昨夜毁画之人,也有你一个。去,站我旁边研墨。” 碍于悟法大师在场,叶沉璧只能老实站定,替他研磨。 一个半时辰间,二人一挥一研,腕底起落暗合,倒也算配合默契。 辰时中,大功告成。 叶沉璧与江近楼背上包袱,立在寺门,向悟法大师合十作别:“大师,改……” 悟法大师满面含笑,却不等二人把话说完,便挥手唤弟子速速闭门。 砰—— 关门之快,仿佛在躲上门的债主。 江近楼见怪不怪:“好歹也是一方大师,心眼比芝麻还小。那幅白骨图,不知被前人补过多少回了,老和尚讹了我十两金,还嫌不够。” “走了。”叶沉璧转身抛下一句。 “来了。”江近楼忿忿离去。 二人既上马车,才知月扶光与苏洄同在车中。 江近楼无语:“你们跟着我们作甚?” 苏洄抢在月扶光开口前解释:“前辈,城中坐骑悉被同门乘去。晚辈与少宗主无马可驱、无车可乘,迫于无奈才与前辈同车赴太阿城。” 江近楼:“你们御剑飞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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