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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年重担加身,他清闲无事的好日子,岂非再难寻觅? 再一想到这魁首令牌尚未焐热,天大的冤名已劈头落下。方进贤不禁悲从中来,举起袖子遮着脸,口齿不清地哭喊:“我昨夜便瞧邬二郎形迹蹊跷,有意遣犬子紧随……怎地、怎地到头来,真凶竟成了我。” 听得此话,叶沉璧一把扯开他的袖子,逼问道:“邬二郎哪里蹊跷?” 方进贤身子往后一仰,哽咽道:“鼓中现尸后,他一直在丹陛处徘徊。我唤之不应,只得让犬子跟着他。” 鼓上舞之前,城中一众商贾,齐聚祭月坛下。 方家与邬家比邻而立,他与邬协彼此敷衍数语。 不久,坛上惊现一具鼓中尸。 百姓跪倒一片,唯独邬二郎邬城两眼发直,好似牵线傀儡,拖着步子从他面前行过。 他连唤数声,邬城却充耳不闻。 本是中元时节,阴气侵人,易染鬼病。他疑心邬城被孤魂野鬼附了身,忙让儿子六郎跟上去。 提起昨夜的怪事,方进贤仍心有余悸:“犬子事后与我说,邬二郎趁人多眼乱,悄悄溜上了祭月坛。若非神仕警觉,将他喝赶下去,险些闹出大事。待三家傀儡鼓上争胜,我与江仙长调了座次,犬子仍候在坛下,未曾注意邬二郎究竟何时失了踪迹……” 他最后一次看见邬城,应是三具傀儡旋身跳入掌中鼓的刹那。邬城自他身后一掠而过,他回头时,只觑见一线金光,若有若无地浮动。 叶沉璧:“金光?” 方进贤思量道:“我想过了,那线金光,来处无非两个:一是傀儡面上的黄金傩面映了灯笼,二是邬二郎身上携了金器。” 黄金傩面。 金器。 叶沉璧将这六字衔在唇齿间,沉吟吞吐,半晌无话。 江近楼眉头深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笃笃之声时缓时急。 四下死寂,唯满树聒噪的蝉鸣,一声紧过一声。 约莫过了一刻,外头的蝉声渐歇。 地上的方进贤哭至力竭,热汗湿透中衣,哑着嗓子道:“仙长,我能……走了吗?” 叶沉璧恍然回神,眼波盈盈流转,最终落在江近楼脸上。 二人目光交缠一瞬,蓦地异口同声道:“少了!” 是了。 邬家兄弟的尸身缺了一件关键之物。 傩面。 叶沉璧:“邬守死前的行踪,可曾查清楚?” 傅限语声沉缓:“七月十三一早,他带着四名掌柜离城;当夜,他托辞有事,勒马独归。七月十四午后,有人见其现身祭月坛一带。” 江近楼起身,一步步逼近傅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个大活人,在祭月坛搅出那么大一场动静,竟无一人耳闻?” 天光在他背后消散,影子如山一般压在她身上。 傅限脊背挺直,吐出的字音却在轻轻发颤:“回前辈,西海城民敬畏鬼神,奉祭月坛通天之地,素来不敢喧哗生事,故而未曾多设看守。” 她回话时,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叶沉璧端坐椅上,看得连连摇头,心中暗叹:“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等粗浅道理,偏偏江近楼这厮浑然无知。” 他们二人才惹了玉衡宗,哪还招惹得起西海城的巫祝? “近楼,莫要吓着后辈。”叶沉璧忍无可忍,连忙倾身向前,扯住江近楼的袖口,温声道,“傅小友,近楼只是急于追查此案,并非有意相逼。你尽快去查查,邬家兄弟出事前所戴的傩面。” 傅限定了定心神:“晚辈马上去。” 她抬脚欲走,江近楼却不肯放过她,冷冷开口:“你这巫祝之位,想是师姐举荐。三日找不出凶手,我便修书一封与师尊,另换一位巫祝。” 傅限身形一颤:“晚辈……领命。” 江近楼拂袖坐回椅中,只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滚。” 叶沉璧冷眼旁观,暗暗翻了个白眼。 一个连阳气都要倚仗她的废物,一朝抖起威风,便狺狺狂吠,作此小人嘴脸。 房门沉沉合上,隔绝半室天光。 叶沉璧望向浸在另外半室光中的三尊大佛,唉声叹气:“走了,回去。” 人前言多必失,不若归去高眠。 这两夜,她悬心吊胆,生怕江近楼窃她阳气,硬生生睁着眼,熬了半宿。 一行人步出傅宅,沿着长街回宫。 神雀宫在二里开外,遥遥可见宫阙殿角。 走出几步远,方见青再次不识趣地挑起一个尴尬话头:“你们好端端的,缘何要走路?” 叶沉璧与江近楼不敢吱声,只敢垂着头加快脚步,权当没听见。 好在祝三秀仗义,当即挺身而出:“回前辈,弟子修为浅薄,全凭两条腿赶路。两位前辈体恤弟子脚力不济,才陪着慢行。” 方见青听了,鼻子一酸,旧事翻涌不休:“他们待你倒好。我当年随他二人捉妖,不小心伤了腿,御不得剑。这两个没良心的、天杀的竟把我丢在山里,一走了之。” 祝三秀茫然无措:“二位前辈为何要撇下你?莫非旁地又有妖邪作祟?” 方见青狠狠剜了一眼前头那两个大步流星的身影,咬着牙道:“他们捉妖时,顺手捋了一把野菜,赶着回英山生火煮羹!” 身后之人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江近楼没忍住,回身骂道:“你又没咽气,少在这儿诋毁我们。” “呵,连碗野菜粥都不肯给我留一口。” “……” 一行人有说有笑进了宫,步入玉蕤别院。 转过回廊,正是后院与水榭分径处。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一碰,随后各自转身唤住两人。 江近楼假借叙旧,喊上裴弦与方见青去了后院凉亭;叶沉璧则以师门为由,叫上月扶光与祝三秀,去了临池水榭。 即将分开前,方见青忽向叶沉璧频递眼色,指尖虚虚往边上角落一点。 叶沉璧只当万浮岚托他密传书信,便跟着他转入墙角深处。 一方素墙,隔开四方喧嚣。 几竿修竹,半掩半遮着两道人影。 方见青眼神躲闪不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见他如此踌躇,叶沉璧心下一紧,凑近半步:“那件事……果真败露了?” 方见青深吸一口气,憋在心里多日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总算鼓足勇气脱口而出:“沉璧,你和近楼还好吗?” 叶沉璧不明所以:“挺、挺好的。” 除了江近楼居心不良,贪图她一身阳气,害她这两日勉力周旋,神思昏昏,渐生倦怠。 方见青:“你和近楼莫要烦心,此事交给我。” 叶沉璧明显不信:“这事,你能解决?” 方见青并未过多解释,只一再让她宽心。 临走时,他甚至指天立誓,掷下一语:“我保你二人和和美美,白首不离!” “疯子。” 叶沉璧目送他的背影没入后院,暗自啐了一声。 也对,能与江近楼称兄道弟之人,岂会是寻常之辈? 作者有话说: 真的不怪小方,好好的一对恩爱朋友,突然男的找自己要那种床上用的药,除了男的有问题,难道还能是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排除一切不可能,只剩一个答案:朋友,虚了啊! 神雀祭(八) 临池水榭,半凌于碧波之上。 四面竹帘半卷,楼台倒影入池,风来暗香浮动。 叶沉璧与月扶光凭栏而坐,中间相隔两步远;祝三秀见满池荷花开得正好,独自在池边赏花。 榭外,一人欢呼雀跃。 榭内,二人恭默守静。 沉默良久,叶沉璧暗叹自己身为师姐,合该先打破这僵局,遂轻声问道:“师弟,你怎么来了?” “浮岚打听到王孙宗主遣裴道友来西海城,便托我一同过来瞧瞧。沉……”月扶光说话时,唇边笑意浅淡,眼中却有千言万语。 往昔呼唤过千万遍的名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滞,最终化作疏离的两字称呼:“师姐,你不必忧思过甚,即使你与他结为道侣,万重宗亦永远是你的倚仗。” 叶沉璧低垂着头,睫羽投下淡淡的影:“师尊与执事还好吗?” 越过空无的美人靠,月扶光遥遥递来一瞥,又很快收回:“嗯。只忙于宗门之事,已多月未离北句城。我离山前,娘亲还曾催我去英山看看你,顺道拜祭伯父伯母。” 叶沉璧知他口中的伯父伯母,指的正是自己已故的双亲。 想起那桩旧事,她抬眸望着宫外远山,尾音沉沉:“他们埋骨荒山,无碑无铭,你贸然去寻,怕是寻不到。” 月扶光恍若未闻那话头,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师姐,此番远游在外,可要回家?” 叶沉璧点头,看向池边那丛接天莲叶:“余泽城离此不远,我打算先去湘陵城看望师父,再回家为爹娘添一抔土、洒一杯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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