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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血脉,婴孩魂魄。 以此二物造出的傀儡,方能轻若无物,灵动如生。 那一夜,邬家傀儡登台亮相,满城皆惊,一举夺魁。 从此,邬家雄踞西海城傩面魁首之位。 百年不坠,杀人不止。 去年,邬协亲自从一众匠人中挑出四人,引入傀儡作坊。 四人中,他最属意一位王姓匠人。 此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背井离乡多年,其妻同样身怀六甲。 在邬协眼中,这便是天赐的“傀儡”。 ,意味着无人问津;有孕,意味着活婴在望。 日后就算王匠人一家消失,也不会有谁寻上门来问他要人。 谁知王妻难产,竟生下死胎。 婴蛊术,要的是活婴。 死胎,不过一块没有魂魄的死肉。 思来想去,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选定戚丰。 他以邬家厚待匠人为由,遣心腹将戚丰的妻女接到西海城,安置在邬家后院。 五月初,他亲往后院,毒杀了戚丰的妻女,对外则假称这二人已回乡。 骨灰入木,婴蛊炼成。 真正的邬家傀儡,由此制成。 上月十三,戚丰登门领赏,千恩万谢,笑着喝下他递过去的毒酒。 日影西斜,蝉鸣沸耳。 这桩横亘百年的秘密缓慢说完,叶沉璧神色间掠过一丝茫然,越想越觉蹊跷:“不对啊……” “我听阿笙说过,相容最是谨慎。近百年间,太虚宗皆遣她赴神雀祭。”她抬眼看向江近楼,眸中满是困惑,“若邬家傀儡当真以婴蛊术制成,内里锁着冤魂,她岂会毫无察觉?” 闻听此言,江近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张傩面遮挡了他的面容,却挡不住那阵爽朗的笑声。 叶沉璧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这身绯色衣裙,只道是哪里不妥惹他发笑。可上下扫了两眼,仍不见端倪,便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江近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撑住石桌,才勉强稳住身形,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我笑……我笑邬家满门蠢货。那个婴蛊术,是假的!” “啊?” 江近楼移开傩面,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我让他们三个瞧过了,邬家傀儡里,根本就没有魂魄。” 邬家费尽心思杀人取骨,碾灰入木。 那点微末之物,岂能左右傀儡轻重? 真正令邬家夺魁的关键,乃是其先祖数百年间不断精进制傀技法。 可惜,邬家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百年前那场夺魁,本是技法精进之功,他们偏偏信了蛊修的鬼话,以为靠的是婴蛊术显灵。 自此一代比一代迷信邪术,再不肯回头。 邬家杀了百年的人,信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隔着一方院墙,又有八具白骨重见天日。 森森然白花花一片,堆叠在土里。 傩面攒动,铃音不绝于耳。 周遭有人唾骂,有人交头接耳絮絮不止。 叶沉璧抱剑站在喧嚣之中,唇边浮起一抹悲凉笑意。 一个骗局、十五条无辜人命。 她胸中堵了万语千言,关于邬家的愚蠢、关于枉死的冤魂、关于这一场横亘百年的荒唐骗局…… 那些字字句句翻涌到喉间,又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末了,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邬家人宁愿信鬼,不愿信人。 信一撮骨灰有灵,不信手中技艺有魂。 或许,傩面真的戴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忘了面具之下本该是一张人的脸、久到他们忘了如何做一个人、久到伤筋动骨扒皮,也再也摘不下那张傩面了。 赤日当空,叶沉璧躲在树荫下,若有所思。 蓦然风起叶摇,簌簌作响,她回过神:“那真凶是谁?” 提及此事,江近楼慌忙拽着她闪入一处无人隅角,伸手摘下彼此的傩面,低声道:“我猜真凶,应是戚丰最后所制之傩面。” 叶沉璧眨了眨眼:“傩面……怎么杀人?” 江近楼:“你先别管傩面怎么杀人。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我修为不济这事,快要瞒不住了。” 叶沉璧颇为不解:“为何?你我装得天衣无缝。王孙宗主当日金口玉言,明明白白说我已入合道境。放眼三界,如今谁还会不自量力地跑来试我的修为?” 江近楼贴近她耳畔,咬着牙道:“一张傩面在你我眼皮底下杀人,你我竟浑然无觉。待寻到那张傩面,你打算如何自圆其说?” 叶沉璧眼珠一转,将过错推与他:“就说你当时愁肠百结,我只顾宽慰你,一时未察。” “叶沉璧,你当旁人全是傻子吗?”江近楼嘴角一抽。 “没准他们会信。”叶沉璧胸有成竹。 “我有一计。” “何计?” 两道人影越凑越近,彼此滚烫的气息交缠在一处,近到视线模糊在对方的眉眼里,连光都挤不进去。 江近楼勾唇一笑:“我们先找出傩面,要么藏起来,要么毁掉。” 叶沉璧:“你有线索吗?” 江近楼挑眉:“十拿九稳。” 叶沉璧担忧道:“那傩面瞧着有些厉害,你我而今形同废人,决计斗不过的。” “你且想。”江近楼倾身凑近,身影覆下来,将她笼了个满怀,“我打听过了,西海城这半月间,只出了邬家兄弟两桩人命案。这傩面,应是戚丰怨气所化,专杀邬家人。” 叶沉璧抬脚欲走:“事不宜迟,走。” 江近楼指尖虚点一侧的矮墙:“翻墙走,更快。” 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一前一后,翻过垣墙。 今早,江近楼自周福满处偶然听得一事:邬协见戚丰雕刻傩面的手艺精湛,曾私下让他做了两张傩面。 一张黄金傩面,一张木底嵌金。 叶沉璧原本大步走在前,听到“黄金傩面”四字,脚步倏然一顿:“邬家曾向相容进献过一张黄金傩面,莫非……” 江近楼目光沉了沉:“周福满说,神雀祭前几日,他亲见邬守戴着一张木底嵌金傩面,极像戚丰的手艺。戚丰死于六月十三,而师姐六月十六出宫去邬家还黄金傩面……若能寻到杀人的那张傩面,或可追出师姐失踪前见过的那个人。” 至于杀人傩面的下落? 周福满为江近楼指了两条明路。 一是城中邬家,二是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戚丰生前,足迹不出此二处。 方才,江近楼借查案为由,将城中邬家翻了个遍,并未发现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 傩面下落,由此只剩一处。 城外邬家傀儡作坊。 上月,坊内匠人与看守悉数下山,仅留一名老仆,十天半月上山洒扫一回。 一座依溪而建的作坊,孤零零地悬在苍翠山色间。 门楣上贴了两张桃木符,赤色斑驳殆尽,只余几点残红。 院门落锁,江近楼领着叶沉璧绕到背阴处,寻见一截矮墙,利落地翻了进去。 院中有大大小小八间屋子,其中六间寝房早已人去屋空,伙房的灶台积了一层薄灰。正中的厅房最是宽敞,满地的木料、斧锯、刻刀等物,桌上还摆着几张未完工的傀儡。 二人依周福满所说,走进第四间寝房。 这间屋子不大,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却收拾得极齐整。 西墙之上,密密麻麻全是脸。 刻刀凿出骨相的起伏,再以彩漆描画眉眼嘴唇。 薄暮夕霭从窗纸里透进来,满墙的脸半明半暗。 或喜或怒,或嗔或悲。 叶沉璧立于西墙前,与满壁神鬼面孔默然相对,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流转过去,由衷赞叹:“他刻的这些神鬼面,比我们在邬家傩面肆见过的一百零八张,还要好。” 江近已在屋中翻找多时,随口应道:“他拿了邬家的四百两,本想回乡开一间傩面肆。他是孤儿,自小随一位跛脚的木匠学艺。雕工,都是拿满手的伤痕磨出来的。” 叶沉璧哀叹一句:“可惜了。” 可惜一位良匠,一双巧手,却落在了邬家手里。 像一截百年神木,被人劈成碎柴,扔进灶膛,付之一炬。 “别看了,快找!” “……” 未及一盏茶功夫,整间屋子被二人翻了个底朝天。 箱笼掀了,柜门敞着,连床榻都移了半尺。可别说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连一张寻常傩面也无。 叶沉璧倚在移开的床榻旁,双手拄着惊澜剑喘气:“我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我仔细想过了,那傩面得覆在人脸上才能行走。邬城自青铜像上坠下,傩面该落在祭月坛才对。” 当夜留在祭月坛上之人,除观舞台一侧的商贾,唯那群神仕与巫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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