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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仙讪讪笑了两下:“我离不得槭木,又不敢放在王家母子身上。” 叶沉璧接过话,随口问起:“极乐仙,我上回在岐山城,遇到一位故友。那人怪得很,自称是百年前的人,见了我竟推说不识。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可知他遭了什么事?” 她神色自若,说到故友推说不识自己时,还抬袖拭了拭眼角,甚至逼出几点泪光来。 极乐仙全无防备,反生出几分同情:“仙长,你莫怪他。照此情状,此人要么是修炼走火入魔,要么……” 风止林愈寂,叶沉璧与江近楼手上动作齐齐一顿,异口同声道:“要么,什么?” 极乐仙左右瞧瞧,招手让二人近前:“他的魂,多半被人换了,自然认不得你。我且问一句,你与他何时相识?” 叶沉璧:“三十年前。” 极乐仙抚掌大笑:“对了对了。” 江近楼追着问:“百年前的魂,岂能换进百年后的身子?” 极乐仙颇有些嫌弃地斜睨了他几眼,抬手朝九天之上悠悠一指:“千年前,天梯尚在,仙界有位仙人,就闹出过一桩移魂的事。他与道侣恩断义绝后,心魔暗生,闭关百年亦不得解。你们猜猜,他破关之日,做了何事?” 最接近真相的一刻,叶沉璧与江近楼不约而同握住剑柄,声音紧张得发颤:“何事?” 极乐仙敛了笑意:“他以一道穿梭时空之术,将百年前道侣的魂魄从旧躯中剥出,移入百年后那位的肉身中。” 叶沉璧蹙眉:“不对啊。倘若魂魄互换,百年后的道侣之魂入了百年前之躯,岂非更加恨他入骨?” 极乐仙:“把百年后的魂困在百年前的身子里,且不让她醒过来,不就好了。” 叶沉璧:“不会出事吗?” 极乐仙半眯着眼:“听说后来他又将魂魄换了回来。他那位道侣……竟也原谅他了。” 江近楼:“你知是何法术吗?” 极乐仙摇了摇头,目光空茫,自嘲道:“闹出这事时,我尚是个树精,没日没夜地蹲在山里,等着吸一口迷榖木的仙气。” 言及迷榖木,叶沉璧晃了晃腕间的木镯,好奇道:“这迷榖木,有什么用处?” 极乐仙别过脸,心酸地“啧”了一声:“好东西。” 叶沉璧不肯罢休,紧追不舍:“具体有何用?” 一长串迷榖木来历与用处的话语方滚至舌尖,极乐仙忽闻江近楼短促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不轻不重,分明是让他闭嘴。 这二人当中,谁真的会杀了他。 他不傻,分得清。 于是,真话绕过舌尖,脱口时已化作虚言:“温养神魂。你瞧你如今容光焕发,正是拜迷榖镯所赐。” “好了,我们该出发了,你快进去。” “是,二位仙长。” 二人再次启程,已是薄暮时分。 倒不是叶沉璧想事误了时辰,实因江近楼呼天抢地,扯着嗓子嚷胸口剑伤疼痛难忍,非要歇一歇不可。 这一歇不要紧,等二人骑马跑出鸟危山,举目望去,四野昏昏,野径荒芜,哪里有半点人烟? 叶沉璧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这里有一处村子吗?” 江近楼干笑一声:“百年前,确实有一个。” “……” 西天犹存半壁残霞,陡然风云变色,白雨跳珠,打落满树蝉鸣。 惶急间,幸得极乐仙指引,好歹摸到一座破庙避雨。 湿衣裹身,黏答答贴在身上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叶沉璧知江近楼偷藏了不少符纸,一进庙便摊开手掌:“给我一张火符。” 江近楼捏着一叠保命的高阶符纸,眼神飘忽:“没……有。” 叶沉璧转身去庙中拾柴,打定主意再不与他说一句话。 贪色。 怠惰。 卑鄙。 除了添乱,一无是处。 这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 匾额歪斜,正中的城隍像泥胎剥落,露出内里黄泥与稻草填充的胎骨。 火折子自枯草间划过一道淡蓝色的弧线,须臾火起。 叶沉璧坐在火堆旁,双手扯着衣角凑近焰舌,一缕湿发贴在脸颊边,模样狼狈至极。 江近楼仍是一身湿衣,慢腾腾踱过来:“我问过极乐仙了。今夜且在此间歇一晚,明日再翻过一座山,便是你师父所居的仙山。” 叶沉璧闷声闷气:“嗯。” 听她语气尚好,江近楼大着胆子挨过去坐下:“叶沉璧,我并非故意为之。那村子原有一条河,每至七月,鲥鱼初肥,用姜芽紫醋炙之,滋味最是鲜美。” 胸口疼是真的。 想带她去尝鲥鱼的心思,亦是真的。 他只是没料到,百年光阴流转,当年那处热闹的村庄,竟成了一片死地。 叶沉璧强自按下满心的苦闷与烦乱,涩声道:“江近楼,你我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着。你能否顾惜自身性命,别再做些无谓且危险之事。” 她对他积怨已久,怨他行事莽撞,不计退路便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他们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似惊弓之雀,一心想着保命,步步唯恐踏错;一个似扑火之蛾,总是漫不经心,全不顾此身焚灭。 或者,她所有的不甘与怨憎,藏着一缕更深更真切的恐惧。 她怕被他牵连,她怕死。 面对她的怨责,江近楼不以为然:“我向来张狂惯了,若一时收敛脾性,反倒更惹人猜忌。我知你的担忧,往后我会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 说得好听,不过是一成不变。 叶沉璧气得眼前发黑,攥着衣摆的手指一松,往下滑了寸许,险些垂入蹿起的火舌。 江近楼眼疾手快,劈手夺过她手中湿衣,神情是难得的认真:“叶沉璧,我自小听着我爹的歪理长大,性子大概改不了了。可若这性子害你整日担惊受怕,我便试着改一改罢。” 说犹未了,他敛衣起身,躬身一礼:“大不了我拜你为师,你教我。” 叶沉璧原本愁肠百结,此刻被他这句话逗得哭笑不得:“你爹是谁?他到底是如何教你的?” 江近楼眉开眼笑,隐隐透出几分飞扬之色:“他啊,早成死鬼了。” 亲父亡故,为人子者怎会笑得这般畅意? 一声声近似窃喜的笑声时不时钻进耳中,叶沉璧扶额叹气:“我眼下只盼昭昭没被你带坏……” 提到女儿,江近楼寻了半截枯枝,重新坐回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焰火,状似不经意地问出口:“叶沉璧,万一我们回不去百年前,怎么办?” 热气扑面而来,面上微微发烫。 叶沉璧抱膝蜷坐在明灭不定的暗影之中,小声道:“既能来,便能回去。” 那句话过后,再无一人言语。 直至火舌啮断枯枝,几点红烬一闪而逝,湮灭于无边暗色。 江近楼偏过头,望着那张被阴翳吞没、又被他眼中的两簇明焰包裹着的侧脸。他眼帘低垂,反复掂量字句,生怕惊扰了眼中人:“若回不去,我们试试,好不好?” 她的答案,他辗转反侧足足等了半宿。 “我想想。” 仅仅三字,一如她的性子。 仙人洞(三) 湘陵有山,名为仙山。 山中有聚,号洞仙镇。 叶沉璧的师父饮霞山人,便居于此。 风雨潇潇一夜,至破晓云散天青。 极目四顾,但见万里晴光,远岫新绿。 卯初,叶沉璧与江近楼翻身上马,踏上前往洞仙镇的崎岖长路。 许是近乡情怯,每至下马歇脚,叶沉璧的话也不觉多了起来:“三界大会前,我回洞仙镇住了几日。师父见我闷闷不乐,特地宰了一头猪,日日灶火不熄,变着法子做菜给我吃。” 可叹,师父的厨艺实在平平。 她心下本就闷着一团愁,每日还要对着一桌淡而无味的菜肴,硬着头皮举箸,委实有苦难言。 江近楼听在耳中,手上却不停。 他先从包袱中翻出一张烧饼,又掏出小小一罐酱菜,将酱菜一点一点填进饼心,再递到她手边:“你随饮霞山人修行多年,莫非那时才知他厨艺不精?” 叶沉璧接过烧饼,苦着脸道:“前有师娘,后有师兄。他们去后,师父便辟谷了。” 辟谷多年的恩师,为她重入灶房。 可她彼时一门心思全在三界大会的最后一战上,匆匆待了两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此处,心间酸楚难抑,眼泪便止不住了。 一颗接一颗,砸落掌心。 上回在太阿城,她向万浮岚打听师父近况,闻其尚在人世,当场便哭了出来,又哭又笑。 有时想想,她莫名来到这百年后的时空,倒也全非坏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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