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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一把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几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这些伤,全是他连日折磨我的证据。” 腕上横着几道伤口不齐整的新痕,皮肉翻卷,血珠从磨破的皮肉间渗出来,凝作暗沉沉的绛色。 眼前的好友神色凄楚,伤处狰狞可怖。万浮岚愣在原地,左右为难,许久才轻声道:“沉璧,可三秀说,近楼对你很好。” 她欲言又止,在心头反复掂量用词:“似乎……无理取闹的人,是你。” 叶沉璧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再抬眼时,满是失望:“你不信我吗?” “没有没有。”万浮岚慌忙扶她坐到榻边,“我今夜陪着你,好好睡一觉。” “若我做噩梦,你莫学他们,明明听见了、看见了,却不喊我。任我在梦里,被人活活掐死。”叶沉璧一字一顿道。 万浮岚神色一慌,嘴上却不敢停:“好好好,我一定叫你。” 门外不时有横剑山庄的杂役经过,间或有几句说话声透过门缝挤进来。 叶沉璧靠在万浮岚怀里,只觉有千万只虫在啃噬她的头。她抬手死死捂住耳朵,一遍遍喃喃:“好吵,好想杀了他们。” 万浮岚整个人僵住了。 她放在叶沉璧背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落也不是,抬也不是。过了几息,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沉璧,我有事须同天公絮交代几句。你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叶沉璧闻言坐直身子:“我等你。” 万浮岚起身,笑着推开房门。 不过几步路,她却一步三回头,唇边笑意不减。 等出了门,她飞奔至斜对的东厢。 门开,门关。 再次面对满怀期待的江近楼,她身子发颤,声线亦抖:“沉璧,好似换了个人……” 她的好友叶沉璧,最是心善。 多年前,她以妖修之身踏上天子山,沿途修士或对她冷嘲热讽,或避之不及。 只有叶沉璧笑吟吟地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与她絮絮说话:“树妖一族修炼成人,很难吧?看来你比我师父还厉害呢。” “我叫叶沉璧。” “……万浮岚。” 那一日,叶沉璧站在天光下,向她伸出的那双手,是她踏入人间后,触到的第一缕暖意。 此后多年,纵历尽霜雪,她亦不曾忘。 如此至善至真至诚之人,岂会轻易吐出“好想杀了他们”这般戾语? 好友旧时扬眉仗剑,意气风发的模样,与此刻蜷缩疑惧、草木皆兵的面容,在万浮岚眼前不断交叠、明灭。她徒劳地张了张口,竟发不出一字。 沉默半晌,她才仰起头,将满腔酸楚咽回腹中,连同酸涩发烫的泪意逼回眼底:“今夜,我来守她。我瞧不出她究竟出了何事,只能等明日传音师尊问一问。” 江近楼曲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以此消解满心烦闷:“我认真想了几日。她的古怪,出在五通神死后。当时她同我说,听见有人在笑她。怪我那夜没细问,昨日再问,她竟说不记得了,改口说是我在笑她,还推给一个死人。” 一旁的苏洄接过话头:“叶前辈,莫非是被五通神的魂魄缠上了?” “不像。”江近楼摇头,“那五通神,正如极乐仙所说,只是瞧着厉害。我和她只各挥了两剑,他便重伤倒地不起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苏洄却不觉倒吸一口凉气:“二位前辈可是当世第一剑修。五通神能硬扛你们同时挥出的两剑,也算很厉害了。” 江近楼自知失言,索性开始信口胡诌:“我们疑心五通神背后另有其人,便有意留他一命。可惜他修为不济,最后还是死了。” 苏洄恍然:“原来如此。” 三人在东厢正商议对策,祝三秀猫着腰绕到窗外,压着嗓子急急提醒:“万前辈,快回房,叶前辈出来寻你了!” 万浮岚如临大敌,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门是不敢走了,径直随苏洄翻窗而出。 她在后院回廊绕了整整一大圈,才装作去前院寻人耽搁了的样子,总算把叶沉璧敷衍过去。 半个院子,隔开两般心事。 西厢,叶沉璧摊在榻上,恍恍惚惚。 东厢,江近楼陷在椅中,闷闷不乐。 这两日赶路,他有时实在被她闹得心烦意乱,便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或去前面探路,或背过身听风。 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就在他离开的须臾之间,在他把她独自留在身后的几步之内,她竟捡起地上的石块,朝自己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那些伤,她掩了两日,他分毫未察。 江近楼,你真没用。 他哑着嗓子,翻来覆去只骂这一句。 每骂一句,心口绞痛便深一重。 苏洄返回房中时,正巧撞见江近楼攥着一把不知从何处翻出的匕首,刀尖已压在小臂上。 他来不及出声阻止,便见刀锋压下,横向一划,殷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沿着小臂蜿蜒淌下,滴答滴答砸向地上的藤席。 “江前辈!”苏洄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夺过那把匕首,紧紧握在手中,苦劝道,“等叶前辈醒过来,若知你为她自伤,心里定会难受的。” 江近楼咬紧了牙,任由那股锐痛一寸寸吞没自己,好压过充斥着四肢百骸的、无休无止的愧疚与后怕。 血还在流。 顺着肘尖凝成的一线,砸在藤席上,洇开一滩暗红。 苏洄急得不行,又硬着头皮劝了一句:“江前辈,血都渗进席子里了,回头不好清理……” “一块破席子罢了!”江近楼回过神,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你家难道穷得连一张席子都换不起吗?” 他原想潇洒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漫不经心地丢给苏洄这等抠抠搜搜的小气之辈。可手探进暗袖,指尖来回捞了两遍,只碰到一片空荡荡的布底。 这才想起,他的全部身家,早在向叶沉璧坦白那夜,就尽数交到她手里了。 简而言之:他身无分文。 得知自己又一次穷得叮当响后,江近楼飞快换上一副笑脸,连语气都温和了三分:“苏小友,你家可还有空厢房?” “尚有一间,原是兄长好友卫公子的暂居之处。”苏洄说,“卫公子是江湖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回府了,你尽管住进去。” 江近楼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他好歹是太虚宗响当当的宗门前辈,如今竟要和一个跑江湖的挤一间房,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洄见他绷着脸不接话,挠了挠头:“因近来这两桩案子,旁的厢房住满了各宗修士,就这一间空着。” 该死的方见青。 江近楼在心里连骂三遍。 万浮岚都知道赶回来,这厮却连个鬼影都不见。没良心的东西,若他此刻在,好歹能替自己免了眼下这场难堪。 苏洄试着问他:“你住吗?” “住!” 江近楼随苏洄穿过竹林小径,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 苏洄只当他在骂自己,吓得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接,生怕他火气上来,又掏出匕首往臂上划两道泄愤。 到了地方,江近楼推门一看,屋子倒是意外地雅致。 窗外竹影疏疏,几案上还供着一瓶新荷。 他心头那点不情愿,散了几分,暗想大不了自己委屈些,和那个江湖人挤一挤。 住进横剑山庄的第一夜,风平浪静,连叶沉璧都难得安睡了半宿。 残月半坠,天际泛起一线青灰。 叶沉璧轻手轻脚地披衣下榻,鞋都未踩稳,便着急往外走。万浮岚一个激灵坐起身,赶忙拦住她:“沉璧,你去哪里?” 叶沉璧神色自若:“我去看看近楼。” 万浮岚眉头紧锁,下意识重复她的话:“你去看看近楼?” “你怎么了?”叶沉璧拂开她的手,“我与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开,一夜未见,自然该去看他。” 万浮岚心下惴惴,温声道:“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出门,有说有笑,仿若又回到了从前结伴游历四方的日子。走过曲折回廊,再踩过一段落满竹叶的石径,那间隐在竹影深处的小屋映入眼帘。 进门前,叶沉璧见万浮岚也要进房,面露不解:“你去找天公絮啊,为什么跟着我去见近楼?” 无法,万浮岚只好假意朝另一个方向走远,而后偷摸折返,贴着墙根偷听。 她前脚一走,叶沉璧后脚便迫不及待地步入房中,几步奔到榻边,声音轻快:“近楼,我来看你了。” 眼前人,仿佛又变成了出事前的叶沉璧。 江近楼虽觉白日见鬼,但看她今日神采奕奕,到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闲聊数句,叶沉璧忽然伸手掀开他的中衣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结着暗红血痂的划痕。她低头看了很久,指腹来来回回轻轻抚过:“一定很疼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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