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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近楼坐回榻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将可能的凶手从头至尾细想一遍。 可越想,心越痛。 那颗跳动的、不安的心,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苍白的脸、咬得发白的唇、十五岁的叶沉璧…… 适才在梦境中看过的一幕幕,乱糟糟地交叠在一起。一面往上,活生生地往他脑子里钻;一面往下,缠住他的五脏六腑,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自调息,抬手按了按眉心,掌心已汗湿一片。 从四更捱到五更,又从五更等至午后。 江近楼向来不信神佛,却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将天上诸佛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只盼燕为春快些出现,只求叶沉璧平安。 可是,说好去去就回的燕为春,始终不见人影。 窗外蝉鸣如沸,搅得人心烦意乱。 江近楼等不下去了,取过枕流剑便要出门去寻燕为春。岂料刚一拉开门,便见万浮岚与祝三秀如两尊门神般,一左一右杵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万浮岚将祝三秀拽到身前,拿她当一面“挡箭”的盾:“近楼,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江近楼握剑的手不觉紧了三分,指节抵着剑鞘,青筋隐现:“何事?” 万浮岚:“千年寒铁,没了……” 江近楼心里骂着一群废物,嘴上倒顾及万浮岚与叶沉璧的交情,硬生生吞下那股闷气,问道:“为何会没了?万重宗长老认得出妖族,却护不住一块寒铁?” 万浮岚道:“扶光与长老今日天未亮,便赶去别院找秦少夫人。二人将走时,秦少夫人忽然提出,想用千年寒铁祭拜亡夫。长老见她可怜,心一软,便应了。后来,秦少夫人连同千年寒铁,全消失了。” 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耗尽了江近楼的耐心。他声调一点点拔高,字字如刀:“照你之意,秦少夫人一个凡人,竟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偷了千年寒铁,还逃之夭夭?” “秦少夫人似有一个奸夫。”万浮岚抬眼看他,语气尽量放平,“此人并非凡俗,修为在扶光之上。扶光与长老追出十里,没能追上。” “……” 即将到手的千年寒铁,没了。 好一对狗男女,竟敢抢他给女儿的贺仪? “好,好得很。”江近楼怒极反笑,五指按上剑柄,骨节随着收紧的动作咯咯轻响,“那个奸夫是谁?” 万浮岚硬着头皮道:“扶光与长老只瞧见二人逃走的背影。那男子穿一身粉衫,瞧着有些轻浮。” 江近楼张嘴便骂:“废物,一群废物,也敢妄称长老。” 万浮岚朝祝三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话。 祝三秀会意,脆生生道:“前辈,燕前辈回来了!” 江近楼敛了怒色,急急追问:“她在哪儿?” 祝三秀抬起手,朝后院竹屋方向一指:“她说她跑累了,睡醒便来。” “她一个妖怪,睡什么睡!” 江近楼提剑飞奔,一路衣袍猎猎,直抵竹屋。他抬脚便踹开房门,将燕为春从榻上拽到地上:“起来,不然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姐姐。” 燕为春无奈睁眼,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没好气道:“我还不稀罕你这个弟弟呢。” 江近楼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眼,惊觉她竟换了身衣裙:“你逃跑,怎么有空换衣裳?” “沉璧快醒了,我不得打扮得好看些见她吗?”燕为春义正辞严,顺手扶了扶发髻两旁的两支金步摇,步摇轻颤,金光流转,“再者,妖怪换身衣裙能费多少时辰?掐个诀便是,少见多怪。” 江近楼捞起她的广袖,拖着她往外走。 行至半道,他状似无意地问她:“阿姐,我忘了问你,你怎会来平丘城?” 燕为春眼波流转:“昭昭生辰快到了,我赶去天子城送礼。路过城中,便来见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遇到点事,拜托我帮了个小忙。” “哪个朋友?什么忙?”江近楼半眯着眼,“该不会是秦少夫人……吧?阿姐。” “我不认识秦少夫人,你莫要乱说。”燕为春娇哼一声,话里含着三分委屈七分不解,“我的朋友虽也是个女子,可她找我,只为托我送一封书信给她舅父。” 江近楼明显不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听苏小友说,你年年都来平丘城。” 燕为春摇摇头,耳边一对小坠子跟着摇摇晃晃,叮当作响:“弟弟,我冒险来此,全是为了你。” 江近楼嗤笑:“为了我?” 燕为春招手让他靠近,踮起脚附耳道:“傻弟弟,还‘苏小友’、‘苏小友’地叫呢。那小子惦记沉璧好些年了,没事便躲在房里画沉璧的画像。若非我见一幅烧一幅,指不定他早跑去英山拐沉璧了。” 江近楼从齿缝间逼出四个字:“什么画像?” 燕为春面露疑惑:“你忘了那件事吗?” 江近楼:“他值得我记住吗?” 燕为春挑眉:“就有一回,你和沉璧路过岐山城阿兰若寺,有个邪修在寺中偷袈裟,被苏洄撞破。千钧一发之际,沉璧持剑从天而降,把苏洄救了。自此,那小子便惦记上你的妻子了!” 江近楼面色一寒,怒意横生:“他也很好,好得很。” 燕为春拍拍他的胳膊,催他快走:“你放心,阿姐帮你把那些画全烧了。有你在有我在,他敢动什么歪心思?” 说话间,厢房已至。 江近楼与燕为春先后跨入房中,万浮岚与祝三秀便退至门外守候。 申时一刻,江近楼再次入梦。 照旧是那片日月无光之地,照旧是一面接一面的铜镜,无穷无尽,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这一回,他找了许久,才寻到那面困住叶沉璧的镜子。 镜中,叶沉璧立于尸山血海中,满地皆是倒地不起之人。观其衣着与兵刃,竟都是四大宗门的修士。 不远处,一人背身而立,白袍上交错着斑斑血迹,剑尖犹在滴血。 起初,江近楼观镜片刻,以为困住叶沉璧的梦境,是数百年前四大宗门合力抵抗魔族邪修的旧事。 若他所料不差,那个挥剑杀人的男子,应当就是当时的魔尊帝休。 直至后来,他听见镜中的叶沉璧朝挥剑之人嘶声大喊:“近楼,停下,别杀昭昭——” “?” 杀人的是他? 来不及细想,江近楼一步迈进镜中。 耳边嘶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道:“沉璧,我在这儿!” 叶沉璧闻声扭头,却在看清他的一瞬,眼中滔天恨意闪过,挥剑向他砍来。 江近楼一边举剑抵抗,一边急声解释:“这是梦境,你被小人算计了,我没杀人!” 叶沉璧含着泪,拼尽全力刺出一剑,剑风擦着他的衣襟呼啸而过:“你还想骗我?我亲眼所见,你把浮岚和天公絮都杀了,还杀了昭昭!” 江近楼足尖轻点,向后掠出一步,抬手指向几步外的挥剑之人:“你仔细瞧,我和他不一样。”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哪里不一样?”叶沉璧浑身发颤,两行血泪自眼角滚落,在惨白的脸上划出触目的红痕,“我一直求你,求你别杀浮岚……江近楼,你混蛋,连亲生女儿也杀!” 江近楼劝不动她,心知再喊也无用,只好提剑去找那个假冒他杀人的小人算账。 可一步步走近,他才恍然明白,委实不怪叶沉璧会深陷于此,此人简直与他生得一模一样。 他们相对而立,连他自己都有一瞬恍惚,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江近楼。 抑或,他是百年前的江近楼。 另一个,则是百年后,甚至数百年后的江近楼。 这面镜中的梦境,并非来自过去,而是出自将来。有朝一日,他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灭世魔头,屠尽四大宗门,连亲生女儿都未放过。 叶沉璧陷于此,是为了阻止他灭世。 江近楼不信他会沦为这样的人。 他目光一凛,将枕流剑握得更紧,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决然冲向那个与他面貌相同的男子:“我倒要看看,谁敢冒充我!” 剑锋交错几个来回,两个人剑招相同,剑路一致,连拆招时的路数都如出一辙,完全分不出胜负。 江近楼唇紧抿成一条线。 另一个“江近楼”也将唇紧抿成一条线。 僵持间,叶沉璧持剑赶到。 她立在二人中间,剑尖一时向左,一时向右,游移不定:“怎会有两个江近楼?” 两个江近楼同时开口:“沉璧,我才是江近楼。” 叶沉璧眼底浮起一抹戾气,手中剑缓缓抬起,剑身上映出两张相同的脸:“横竖都是江近楼,我把你们全杀了。” 入梦前,极乐仙千叮咛万嘱咐,要江近楼在梦中保全性命,否则将有无法苏醒之险。此刻听她这般说,他心头一紧,忙不迭剑指另一人:“我是江近楼,他是害你的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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