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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行至人生中途,向上看,都是他惹不起的。向下看,多数是他看不起的。偶有势均力敌的,也多是商业上的伙伴。即使他愿与人交心,人家也未必肯。 总之山巅之上无限寂寞,寂寞到一定程度,也会任性放飞一把。这晚将陈凯伦的来历和盘托出,便是方慎之偶一闪念的任性而为。 林之行竟觉出一点心酸。方慎之再有钱再悉心保养,也是一个怕失去权势又怕寂寞的中年男人了。变得脆弱,絮叨,喜欢看年轻人小心翼翼讨他欢心。 总之,当方太太着人为每人上一小碗汤面时,方慎之才停口。 吃面是要大碗豪爽地吃才过瘾,可他们用的是一色天青色小碗,汤头颜色浓重,在那莹莹青色中漾着。方太太介绍,“这是老方最爱的红汤奥灶面,唐师傅虽是顺德人,可因为老方三不五时就嚷嚷着要吃,也学会了。不过我规定他每周最多吃一次,他血糖不稳。” 说到这里,嗔怪地看丈夫一眼。 方慎之拍拍她手,“喝过酒,吃这个比什么都强。” 便呼噜噜连面带汤大啖之。 心满意足之后才又说,“当年二人都有些动容,他举一举酒杯,“都是陈年往事了,到今天不容易,所以,我打算在新加坡设办公室。之前有同行甚至把总部搬到这里,我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看,不仅要来新加坡,说不定明年就得去阿布扎比或利雅得了。你们两个如果想出来,可以跟我提。香港我看也越来越没意思。” 都是这几年中企出海的热门地,金灿灿一片热土,世上最有钱同时也最需要配置资金以使钱能生钱的人云集于此。而有钱人周围则永远如附骨之疽,围绕着一整条产业链,伪装为名媛的女人,伪装成投资人的投机客,伪装作崇拜者的骗子。 这大概就是作为富人的代价。 方慎之当然不屑于做投机客或骗子,但面对这样一大块市场,下决心落子布局,虽不算领先了,可也算为时犹未晚。 狡兔三窟,方慎之经此一役,虽说未损及筋骨,不过心中是真的怕了。有同行消失数年,虽说后来全须全尾出现,可昔日风采早已不再。 方慎之可不想那样。 - 谈了许久,夜已渐深,分别时方慎之对林章二人说:“那就回北京再见了。kickoffetg我肯定要参加。” 那是公司每年最重要的全员大会,总结过去展望未来,为前一年所有成败盖棺定论公布奖惩,通常在q1结束时举行,任何人不得请假。 这个场合方慎之绝对是要出现的。否则,再笨的人也会察觉到公司变天了。 顿了顿,方慎之又补充道,“……或者香港见。” 到底还有些心有余悸。 林之行和章屿明一齐点头。 无论如何,与陈凯伦相比,方慎之是比较不差劲的老板。 “对了,今晚的事,你们就当没听见。你们自己的事也低调点,一切等我回去再说。”方慎之仿佛还有话,但欲言又止,最终只挥手同他们告别。 - 周边是城中最昂贵的高尚地段,入夜后更极为幽静。走在路上林之行不由想象,那紧闭的每扇门后说不定都有诸多秘密,正如方慎之这晚忍不住倾诉的。八位数九位数的钱在这里被轻飘飘讲出来,令人不免觉得空虚。 “在想什么?”见她沉默不语,章屿明伸出手臂勾过她脖颈,将她拉近一些。 她侧头看他,“吃饱了没?” 两人都笑起来。 他问:“你怎么就只关心吃没吃饭?” “跟老板吃饭,神经紧张,肠胃都要痉挛。” “不过我就喜欢你问我吃没吃饭。” “怎么?” 章屿明不答,只将手臂箍得更紧些,下巴蹭蹭她头发。 他比一般人更早自立,生活中需要照顾自我的所有事无一不通,不需要任何人,他可以活得很好。并且自少年起,他做事便极有计划,一步一个脚印,为着理想生活不惜牺牲娱乐。不过心中仍有块地方是紧闭的门,幽深黑暗,既期盼有人走进去,却又害怕。 林之行也不需要他答。每次她问出这话,两人总遥遥会心一笑,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的默契。正因为隔着几千公里,才会担心对方吃没吃饭,因为没办法随时看见。 远距离是最现实的问题,多少恩爱情侣都折在这上面。一开始都是觉得情比金坚的,认为绝对可以战胜物理距离。可人类耐心与爱的磨损速度比想象快许多许多。人变心的可能性更会超出自己所信奉的道德尺度。 两人都想着这件事,却都没有说出口。没有解决方案的诺言太廉价,那廉价的诺言后是软弱无能以及虚伪。他们在很多时候都需要随时言不由衷,回到二人世界就不必留着虚伪的面具了。 “是不是觉得有些虚无?”沉默半晌,章屿明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这一行从来都是优绩主义最盛行的领域,几乎人人笃信更高更快更强。要努力读名校,从实习起便精心规划,塑造一份完美无缺的简历,拿到头部机构offer,要比同期生更多加班更少睡觉,弄得个个疑似焦虑,至于肠胃疾病更是标配。因为哪怕都还年轻,肉身暂时扛得住,肠胃却是最直接反应情绪的器官。如此努力,仿佛这样就可以保证三年一级往上升,一路走进那金光璀璨的云端里面。 这条路径是被验证过无数次的,被鼓舞的奋斗之路。 可陈凯伦盈盈一笑,便是一年近千万的进账。至于伦敦香港黄金地段的房子,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只是附加收益而已。 很难不因此觉得虚无。 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情绪,因为这样的人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智商情商都是顶级。到最后其实样貌身材都不重要,顶级捞女往往不是大众眼中的美女,因为世俗意义上的漂亮,对有钱人来说是最易得也最不值钱的。 因而林之行心中生出的虚无感,短短一瞬也就消散了。人都有自己命定的路程,谁也羡慕不来谁。 “对了,你来不来?”章屿明问。 “来什么?酒店啊?”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他拍拍她头,“老方不是问你,来不来新加坡?” “不不不。此生最怕的就是热。” “哦。”他回应得不能更简洁。 “怎么,你想来?” “我是无所谓。工作角度,当然是香港更好,上下游都完整。”他说,语气旋即又轻松起来,“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林之行又侧头一径望着他,直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用手掌掩住她眼睛,“干嘛?”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 “哎唷,别忽悠我。”他知道她是取笑,却也忍不住高兴,“我知道你也不喜欢香港,更不敢要你为我牺牲。你给我点时间,我看看有什么两全之计。” “谢谢你。”林之行真心说。 她看过许多情侣或夫妻处于这类境况,无一例外都是女性做出牺牲。当然大家不大会用牺牲这种词形容自己,这个词太悲苦,不像精英人士会做的事。 但林之行不愿为任何人牺牲,除了未来某日也许为了父母。但绝不会在一段恋爱关系里这么做。倒不是怕自己真牺牲掉什么,而是牺牲之后的连锁效应。 做出牺牲之后,难免对对方要求良多,对方无论做得多完美,都不可能时时刻刻配得上那些牺牲。两人都认为自己是付出较多那一个,最终难免成为怨侣。 许多家庭主妇与她的丈夫及孩子之间,时常是相互怨恨的,原因便在此。 人可以接受自己的选择,却不能时刻宽宥对方。 虽说时常抱怨北京的一切,交通,气候,风沙尘霾,可这都是自己选的。如果去了香港,但凡有一点不顺,她都会觉得是为对方牺牲。他要做到多么完美,才配得上这份呢。 林之行不傻,她绝不做这样的事。也希望章屿明不要这么做。 这话题略微沉重,两人不再聊下去。 章屿明忽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忘记了。” “问我来不来酒店。”章屿明假装狞笑。 林之行啊一声,试图跑走,却被他牢牢抓住。 热带冬天是最宜人的季节,加之此处用无数金钱堆出的小气候,足可蔽日的巨大树木,浓绿树冠在夜色之中投下阴影,如怪兽般。 夜色正浓,此时最宜亲吻爱人。是辛辛苦苦一年赚得几两碎银,还是有人巧笑倩兮便获得普通人一生难企及的财富,有时根本也毫无意义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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