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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七年十月末的约克郡荒原,是一片被铅灰色天空压得喘不过气的死地。
雨已经连续下了七日,泥泞的联外道路化作一条吞噬脚踝的黑色沼泽,马车的轮辙在泥中腐烂,只剩下一道道更深的沟痕。
艾琳·沃克将那只以粗帆布缝制的行囊紧紧抱在胸前,帆布因反复洗涤而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絮,里头只装着两套替换的内衣、一本从修道院学校带出来的祈祷手抄,以及母亲以颤抖字迹写下的地址纸条。
她的靴底沾满泥块,每跨出一步便发出黏腻的吸吮声,亚麻色的长发被束成低低的马尾,被雨雾浸得发暗,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颈侧,灰绿色的眼眸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亮,却也盛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惶恐。
风从荒原的深处卷来,带着石楠与腐草的腥气,吹得她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行旅外套不断拍打着小腿。
她十九岁,却已经学会将背脊挺直,像修道院嬷嬷教导的那样,无论多么寒冷与饥饿,都不能让人看出瑟缩。
她的父亲在三年前的矿场塌陷中死去,母亲咳着血躺在镇上租来的阁楼里,药剂师的帐单一张张堆起来,比圣经还厚。
仲介人在潮湿的办公室里将一张写着优渥薪资的卡片推到她面前,低声说夜莺馆在找一名年轻的女管家,工作单纯,薪水是镇上女仆的两倍,只有一点,地方偏僻,主人家寡居,不喜外客。
艾琳没有选择,她签下名字,指尖因墨水染黑而颤抖。
浓雾像是活物,在荒原上缓慢蠕动。
当艾琳终于看见夜莺馆的轮廓时,暮色已经沉得像是永远不会再亮起。
洋楼以深灰色的玄武岩为基,暗红色的砖瓦在雨水中呈现一种近乎凝固血块的色泽,三层楼的尖顶窗户紧闭着,窗框漆成惨白,却因为经年风蚀而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
整面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蔷薇藤蔓,那些藤蔓早已没有叶片,只剩下扭曲的刺与干枯的枝条,像无数只干瘦的手臂紧紧扼住石墙。
远远望去,洋楼不像是人居住的宅邸,更像是一座被荒原遗忘的陵墓。
艾琳站在那扇以铆钉加固的橡木大门前,迟疑了片刻,才抬起冻得发僵的手,拉动了门侧的黄铜门铃。
铃声在空旷的门厅内回荡,沉闷而悠长,随即被厚重的石墙吞没。
雨点击打在她的肩头,渗进衣领,冰冷的水痕顺着脊背滑落。
她听见门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得近乎没有重量,像是有人赤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名矮小佝偻的老妇人,银白色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被发油压得服贴,皱纹在她脸上深刻得如同树皮的裂纹。
她身着旧式的黑色女管家制服,围裙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一大串钥匙。
她的眼神浑浊,却有一种长年注视阴影才有的锐利,安静地落在艾琳身上,不带任何欢迎的温度。
【艾琳·沃克?】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平缓,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纸张摩擦声。
【是的,夫人。】艾琳立刻低下头,依循礼仪提起裙摆行礼,声音因寒冷而有些破碎。
【我是经由哈罗盖特的布朗仲介所介绍,前来担任女管家的。】
老妇人没有回礼,只是将门再推开一些,侧身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阿嘉莎·莫尔。】她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没有起伏。【这里的管家。进来,把门关上,雾会跟进来。】
艾琳抱着行囊侧身挤进门内,沉重的玄武岩大门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轰鸣,随即紧紧闭合,将荒原的风声与雨声隔绝在外。
门厅比她想像的更加阴冷,挑高的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唯有墙角一盏枝形烛台勉强照亮一方。
长廊两侧垂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那窗帘是深沉的墨蓝色,厚实得让任何日光都无法穿透,烛光在布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像是凝固的波浪。
气味立刻包围了她,那是一种混合著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壁炉残灰的焦味,以及过于浓郁的薰衣草精油香气,甜腻与腐败交织,让人喉头发紧。
阿嘉莎·莫尔没有等待艾琳适应,便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
她的步伐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节奏,钥匙串在围裙口袋里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
【跟上。不要碰任何东西。】阿嘉莎头也不回地说。【夜莺馆的规矩很简单,做好分内的事,保持安静,不要好奇。】
艾琳跟在她身后,靴底残留的泥渍在光洁的寄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淡淡的脚印,她立刻感到羞耻,试图用裙摆去掩饰。
长廊的墙面上挂着历代主人的肖像,画中人的眼珠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仿佛正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
墙纸是暗红色与铅灰色交织的繁复花纹,许多地方已经因为渗水而鼓起,浮现出如同泪痕般的水渍,颜色更深,像是墙壁本身在哭泣。
【夫人……克雷文夫人,她——】艾琳试图开口,声音在长廊中显得格外单薄。
【夫人在午夜前不会见客。】阿嘉莎打断她,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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