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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馆的雾在汤玛士·惠特克离开后并没有随着马蹄声一同淡去,反而在铅灰色的暮色里越积越厚,像一床被雨水浸透后又被寒气冻住的棉絮,死死压在玄武岩与暗红砖瓦之上。
整座洋楼提前进入黑夜,天鹅绒窗帘被阿嘉莎·莫尔一扇扇拉紧,壁炉里的泥炭燃得比平日更旺,噼啪声在过于高挑的厅堂里反复撞击,却驱不散墙体深处渗出的那股阴冷。
艾琳·沃克在厨房擦拭洛可可茶具,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杯缘,素色信纸被她折成极小的方块,塞在围裙最内侧的暗袋里,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肤。
那行细小的字迹像烙铁,隔着布料依然发烫,若感到恐惧或需要倾诉,无论夜色多深,皆可前来。
阁下并非孤身一人。
那是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半年来第一次有外来的温和凝视投向她,不是审判,不是支配,是单纯的邀请,却让她比被薇薇安·克雷文用皮带勒住手腕时还要慌乱。
薇薇安在会客厅送走医师后便返回二楼卧房,没有再唤她。
艾琳知道那是惩罚性的沉默,是对她掌心那张纸条的无声警告。
墨黑丝绒裙摆扫过地毯的声音消失在转角,留下的是更沉的寂静。
入夜后,艾琳照例提着烛台巡视走廊,检查每一扇窗是否扣紧,每一盏烛火是否剪去过长的烛芯。
墙纸上蜿蜒的泪痕在烛光下显得更深,原先只在转角处有淡淡一道的淡黄水渍,如今已经像枯萎藤蔓般爬满半面墙,形状扭曲,有的像睁开的眼睛,有的像张开的嘴。
阿嘉莎说这房子会哭,艾琳当时以为是老管家的恫吓,如今指尖拂过墙面,能感觉到纸面底下微微的湿意,冰凉黏腻,像人的汗水。
巡到一楼通往地下室的拱门时,艾琳停住脚步。
那扇镶铁的橡木门平日总是落锁,钥匙只有薇薇安与阿嘉莎持有,新月仪式后薇薇安曾将备用钥匙交给她一把,说是只有被信任的羔羊才能持有通往圣坛的门。
门后的黑白格纹地砖与碎裂全身镜在她的梦里反复出现,镜中总有第三个身影一闪而过。
汤玛士留下的纸条让她心绪不宁,她本想直接回仆役房,却发现地下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像有人在里头点了烛火。
她告诉自己不可以再窥视,阿嘉莎的警告与薇薇安白日那句更小心还在耳边,可是双脚却不受控制地靠近。
钥匙在围裙暗袋里与另一张纸条贴在一起,冰凉的金属让她指尖发麻。
艾琳将烛台放在墙角,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门向内推开一条缝,潮湿的霉味与融蜡、薰衣草精油混合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她侧身挤进去,顺手将门掩至只剩一线,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浆白的围裙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地下室中央的束缚椅空着,皮革束带垂落在扶手两侧,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去半截,烛泪堆积在黑白格纹上。
碎裂的全身镜镶在四面墙上,每一面都映出无数个艾琳,苍白、清瘦、亚麻色长发散落,灰绿眼眸在烛火里像受惊的兽。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她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最内侧那面最大的镜子里,有个人影站在她身后。
艾琳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不敢动,镜中的她仍站在原地,可是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清晰地映出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与薇薇安相似的墨黑丝绒长裙,却更旧式,领口与袖口缀着已经泛黄的蕾丝,乌黑长发同样垂腰,面容与薇薇安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消瘦,眼窝深陷,脸颊上布满纵横的泪痕,冰蓝色的眼眸直直望着镜外的艾琳,唇角微微张开,像要说话。
艾琳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气与蜡烛轻轻摇晃的火苗。
她再看向镜子,那女人依旧站在那里,甚至比刚才更近,惨白的手指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颈侧,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恐惧顺着脊椎炸开,艾琳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抽气,踉跄后退撞上束缚椅,皮革束带被撞得晃动。
她再也不敢看镜子,提起裙摆冲上阶梯,撞开铁门,连烛台都忘了拿,一路赤足跑过冰冷的走廊,冲上二楼,推开薇薇安卧房的门。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罩着绒布的台灯,薇薇安坐在妆台前,已经卸下发簪,乌黑长卷发如夜瀑披散在肩后,身上换了一件薄薄的象牙白丝质睡袍,领口松散,露出大片苍白的锁骨与胸前淡淡的红痕。
她正在用软布擦拭一枚黑曜石发簪,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指尖一顿,冰蓝色的眼眸在镜中抬起,看见艾琳灰绿眼眸里盈满的泪水与赤裸双足上沾着的灰尘。
【艾琳?】薇薇安的声音从温柔的蜜糖瞬间转为紧绷,她放下发簪起身,丝袍下摆随着步伐滑动,露出细瘦白皙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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