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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四日,黎明尚未真正降临。
约克郡荒原在十一月的浓雾里像一块发黑的肺叶,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起伏都将更浓重的湿气吐向夜莺馆。
夜莺馆伫立在雾的中心,深灰色玄武岩的墙体挂满枯死的蔷薇藤蔓,那些藤蔓在昨夜还只是干枯的细枝,今晨却像被某种无声的意志唤醒,疯长交缠,从屋檐垂落,将尖顶窗户与厚重的橡木大门一同裹住。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光,只有雾与泥泞,泥泞道路上车辙被雨水泡得发烂,沼泽地里的水洼映出一片惨白。
奥利佛·克雷文在五时整踏上那条道路。
他的炭灰色三件式西装在雾中依旧笔挺,栗色短发一丝不乱,手中的银头手杖每一次点在泥泞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是镇上圣马可教会的执事哈罗德·布莱克,一个蓄着灰白山羊胡、捧着黑色皮面圣经的中年男人,以及两名穿着深蓝制服、腰间挂着警棍的郡警员。
马伕牵着马车跟在最后,面色惊惶,不敢抬头看那座被藤蔓缠绕的洋楼。
【克雷文先生,你确定那两名女子仍在屋内?】布莱克执事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圣经的铜扣。
【昨日你说亲眼目睹渎神的仪式,若今日扑空,教会的指控便会失去立足之地。】
奥利佛的灰蓝眼眸没有波动,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
【执事先生,夜莺馆被无边沼泽与浓雾封死,除非她们生出翅膀,否则无处可逃。我已令马伕整夜守在唯一的小径前,没有任何人离开。再者,】他抬起手杖,指向那扇被荆棘死死缠绕的大门,【你看,这便是上帝的见证。她们明知黎明将至,却将自己反锁,如同畏光的罪人。】
两名警员上前,用力推门。
橡木大门纹风不动。
缠绕其上的蔷薇藤蔓并非装饰,那些枯枝竟在昨夜抽出了新生的倒刺,暗红色,尖锐如针,彼此交错成网,将门缝、门环、甚至钥匙孔都封得密不透风。
警员拔出短刀去砍,刀刃落在藤蔓上,渗出的不是植物的汁液,而是一种暗褐色的黏稠液体,带着铁锈与薰衣草腐败后的甜腻气味,藤蔓被砍断一截,随即以更快的速度从墙缝里再生,嘶嘶作响。
【这……这是什么妖术?】年轻的警员后退一步,握刀的手发颤。
布莱克执事举起圣经,高声念诵驱邪的祷词,声音却在雾中被吞没,毫无回应。
整座洋楼像一具活体,墙纸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渗出细密的水痕,天鹅绒窗帘背后透不出任何烛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阿嘉莎·莫尔在此时打开了侧面的厨房小门。
她依旧穿着那套旧式黑色女管家制服,银白发髻一丝不苟,只是围裙口袋里那串常年碰撞作响的钥匙不见了。
她佝偻的身形立在门内,浑浊的眼珠扫过奥利佛与执事,没有惊慌,也没有谄媚,像一堵看了三十年兴衰的墙。
【克雷文先生,执事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地窖深处磨出来的。
【这栋房子今日不迎客。夫人与艾琳小姐在昨夜已将自己交给了房子,钥匙也已归还给火焰。你们若要审判,就审判这堵墙,这片雾,这座吞过两代女主人的坟墓吧。】
奥利佛的斯文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纹。
他上前一步,手杖重重顿在石阶上。
【阿嘉莎,你身为仆役,竟敢包庇主人的淫行?你可知伪证与妨碍执法的后果?把门打开,否则我便以共犯之名将你一并送交治安法官。】
阿嘉莎缓慢地摇头,从围裙深处掏出一只小小的锡盒,盒中只剩一点灰白色的粉末,那是金属被高温熔化后残留的灰烬。
【钥匙已经没有了,先生。昨夜我亲手将地下室的铁门钥匙投入壁炉,它在火里化成了水,再也开不了任何锁。你们若有本事,就用刀劈开藤蔓,用斧砍开铁门。只是……】她抬起眼,眼中映出雾色,【你们砍得开木头,砍得开一个女人决心要与另一个女人同死的心吗?】
地下室的黑暗比黎明更深。
黑白格纹地砖冰冷,墙面碎裂的全身镜将仅存的一点烛光切得支离破碎,中央的维多利亚式束缚椅上,艾琳·沃克与薇薇安·克雷文相拥而坐。
烛火在她们之间稳定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镜中,无数重叠。
外头的敲门声、刀砍声、执事的祷词,都隔着厚重的岩层与藤蔓传进来,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鼓声,模糊而不真切。
薇薇安赤裸着,墨黑长卷发披散在苍白的背上,冰蓝色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清醒,不再有往日的偏执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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