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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姜颖的东西渐渐变得具体,从许若淑的叮嘱到邻居们的怜悯,段嘉许一一把这些宏大的东西变得细小到姜颖日复一日的咒骂,接受她口中杀人犯的儿子这一事实。
他们毕竟都不过十几岁,过于激烈的情绪与仇恨冲垮一个人是太正常的事情。
段嘉许在去姜家的路上这样劝告自己和母亲,许若淑拎着一兜红富士苹果,高跟鞋早就换成了方便行动的黑色布鞋,走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在他们挑的时间正是饭点,这栋大多都由附近的居民和纺织厂的女工们租住的居民楼家家户户冒着饭菜的香气,没有多少大人向他们投来那种像蚂蚁一样蜇人的目光。
“……到了她们家别吵,你爸爸毕竟做了那种事情,她们生气也好骂人也好都忍忍,你爸爸怎么说最起码还活着,她们母女俩……”
许若淑没说完整,段嘉许知道她们母女俩后面跟的是什么——孤儿寡母。
门口的三角梅开败了,段嘉许隐约记得最初见到这两盆三角梅时一朵一朵挨着挤着吵吵闹闹的妍丽,如今竟也随着姜洪生的死去败落了。
没人上去敲门,里面反而推门走出来一个女孩,姜颖正端了一盆水往外走,正巧撞上段嘉许的胳膊,她显而易见地不想和他有任何的接触,险而又险的欠了个身,那盆浇给从姜洪生死后就归她管的三角梅的水泼在两个孩子身上。
许若淑着急忙慌地拉了一下段嘉许,从包里翻翻找找掏出来纸巾就要往姜颖身上擦,那孩子却半点不接受她的好心,骂了一声“晦气”,转身把许若淑伸出去的时候留在了半空。
段嘉许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些纸巾擦干外套上的水,仿佛那些纸从最一开始就是给他准备的,“行了妈,进去吧,我擦干了。”,许若淑分不清自己是感激还是窘迫,总之她在段嘉许的陪同下迈进了姜家的房子,先给客厅正中央的遗像上了一炷香。
“这个月的钱,小颖,你查查。这儿还有阿姨给你买的苹果,卖水果的说这是山东的,叫什么红富士,嘉许说这种好吃,你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水果……”
阿姨。
姜颖耻笑她真是不知道羞耻,明明她的丈夫害死了她的父亲,却还有脸面在受害者的女儿面前假装什么好心。
“行,你们走吧。”,袅袅升起的线香掩住了一点点姜洪生的笑,姜颖随手把那些捆好的钱扔在茶几上,她痛恨着那些钱,痛恨着那些买走了她父亲血和命的钱。
一个月四百块,法律上判决许若淑母子俩给姜颖生活费直到她成年。
这难道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情吗,她合该由自己的爸爸妈妈抚养长大,却又在中间改换了命运和那对母子捆在一起。
谁又稀罕那些钱呢。
“走?许若淑,我没记错的话,前三个月的钱你可是没给啊!”
“……玉霞你放心,钱我一定给,前段日子不是忙着租房和他爸手续的事情么,嘉许他们学校也赶上缴费,你也知道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嘉许爷爷奶奶他们身体也不好,我爸妈他们虽然说……”
许若淑猛地止住了话头,她这样揭开自己的血痂要给姚玉霞看,却更像是在一点一点辩解自己的责任,她知道姚玉霞的身体情况,姜颖的爷爷奶奶前一段更是因为家里的独生子突然离世相继入院,听说那孩子的爷爷已经要断气了。
“玉霞,钱我一定给你,真的,你……”
“给?许若淑,你这一天一天拖,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我老公死了马上半年了,眼看着马上要过冬,颖颖冬天的衣服还没买,我公公过两天要下葬,我婆婆还在住院,我们一大家子怎么活?你那钱拖了三个月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死吗!”
许若淑陪着笑脸跟姚玉霞说对不起,一边死死拽住段嘉许,一边低三下四地乞求着她的宽限,姜颖冷眼看着家里每个月都要上演一次的这一场闹剧,发现死亡可以是这么漫长的纠缠。
线香烧到最后一点点的时候段嘉许终于忍不住了,挣开母亲手心里最近磨出来的水泡把她挡在身后,男孩儿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嘲哳沙哑,类似于指甲划过黑板时的难听。
姜颖听他反驳着姚玉霞,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没有在往心里去了,女孩的目光牢牢地固定在散落了香灰的桌子上,姚玉霞上次换的那些苹果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干燥空气里没了水分,蔫蔫巴巴地垂头丧气。
女儿自顾自地从客厅里还在争执的人中走过,从杀人犯的妻子送来的水果中挑了最饱满最红润的几颗一一摆在父亲的灵前,又拿起一颗蔫蔫巴巴的苹果送进嘴里,干瘪无味的果肉卡进她的唇齿之间,杀人犯的儿子于是噤了声音,母亲趾高气昂地甩上了屋门。
“妈,你尝尝香蕉。”
姚玉霞摸着女儿的脸,泪水涟涟地想着丈夫死后的这一切,不禁埋在女儿的肩头痛哭起来。
她的公公婆婆指责她的病痛,骂她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许若淑母子俩送来的钱她牢牢地攥在手里,不敢让公公婆婆有一丝一毫的觊觎,她的女儿还这么小,她又没办法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条件,那些钱她要攒着,攒着给女儿,给女儿上学、结婚、买车买房……
当妈妈的在心底计较着钱和女儿的未来,她是如此地忧虑幼小的女儿,忧虑她的学业,忧虑她的生活,忧虑她的婚姻……
她该如何保证女儿未来的一切哪怕没有自己也能完美到令人艳羡呢?
姚玉霞思忖着这些,女性总是坚强的,她几乎从意识到自己要担负起丈夫离世后的一切便开始为这些事做打算。
头等头的大事就是钱,丈夫死的赔偿款,女儿以后的生活费,她想公公死了也就死了吧,她为着自己的无情感到痛苦,却又窃喜着少了一份负担,意味着女儿的以后少了一份压力。
姜颖被妈妈抱在怀里,姚玉霞亲昵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卡擦卡擦啃苹果的声音是母亲如此啃噬掉自己的陪衬。
真好,还有段家。
真好,真好。
姚玉霞窃喜着那母子俩源源不绝的血液,摸到女儿黑亮的长发想小时候每个人见了姜颖都夸她,说她生在正月一辈子不愁吃喝。
对呀对呀,姚玉霞记得自己妈妈说过她女儿一出生就白白净净,一辈子享福命。
是啊,是啊。
姚玉霞信以为真,在珍视中轻而易举地为女儿做好了一辈子的打算。
既然作为杀人犯的父亲毁了女儿的幸福,那就用杀人犯的儿子的幸福来赔偿吧。
她要让那个孩子做她女儿一辈子的阿拉丁神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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