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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了。”
妈妈的眼里那层琥珀色的东西碎了。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混着泪水,在她的虹膜里旋转。
“它等了我二十多年。你也等了我——”
她没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哭了。
那与之前那种无声的、一颗接一颗的泪不同。
是终于绷不住了的哭,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碎了的呜咽,泪水从妈妈的眼眶里涌出来的速度快过她眨眼的速度,淌过面颊,淌过下颌线,落进了领口的蕾丝里。
她用捧着花束的那只手去擦脸,铃兰的白色花瓣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几颗细小的水珠沾在了花瓣上面,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你看——”妈妈哽着声音说,嘴角还在努力往上翘,试图维持住那个笑的形状,“我说了我不会说话——一说就哭——丢人死了——”
我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妈妈左脸上的泪痕。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嘴角,经过那颗锁骨旁边的小痣,最后停在她下巴的尖端。
“不丢人。”
“在你女儿面前哭——”
“姐姐也在哭。”
妈妈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姐姐。
姐姐已经完全没在忍了。
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焦糖色的风衣从椅背上滑落了一半,她也顾不上捡。
她的手指缝里漏出了一截泛红的鼻尖。
妈妈看了姐姐三秒钟,然后回过头来看我。
妈妈的泪还挂在脸上。
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透亮的、深棕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在金色的银杏叶雨中、在白色的婚纱和白色的花拱之间,亮得像两颗被火焰淬过的琥珀石。
“李峰。”
“嗯。”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妈妈把花束放下了。弯腰,轻轻搁在脚边的纱毯上。铃兰花朵朝上,白色的丝带飘散开来,像一条白色的小蛇蜿蜒在金黄的落叶上面。
然后她腾出了双手。
妈妈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十根手指。
五根在左脸,五根在右脸。
掌心贴着我的两侧颧骨,指尖没入我的发际线。
她的手指还带着泪水的湿润和微凉,但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她心里那团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始终没有熄灭过的火。
“就是生了你。”
四个字。
掷地有声。
砸在银杏树下。砸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砸在白色纱毯上。砸在我的胸腔里。
*李峰……戒指是真的,婚纱是真的,你说生生世世的时候手在抖……那你听好了,我也说一次:生生世世……这一回,谁也拿不走我……*
然后她踮起了脚。
妈妈穿了高跟鞋,但她还是踮起了脚,大概是出于某种本能,某种在她的身体记忆里刻了很多年的、“仰头亲吻比自己高的人”的固定动作。
她的高跟鞋跟在纱毯上微微打了一个滑,身体往前倾了一寸,我赶紧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正好按在她腰侧的蕾丝面料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柔软布料,摸到了她腰窝处那条浅浅的弧线。
她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那个吻,
不急。不猛。不带任何欲望的底色。
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柔软贴着柔软。温度贴着温度。
她的下唇微微含着我的上唇,然后松开,又含住了下唇。她嘴唇上还残留着泪水的咸味,和铃兰花蹭过之后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清苦。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只剩下触觉。
嘴唇上她的触感,腰间她身体的温度,手指缝里她的发丝从指节间滑过的细微触碰,还有从头顶落下来的银杏叶偶尔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肩膀。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银杏树又落了一层叶子。
久到琴声早就停了,空地上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教学楼里有人在拉大提琴,低沉的、如泣如诉的旋律从某个打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穿过整片校园,最终变成了一缕几不可闻的丝线,缠绕在银杏树冠的金色枝叶间。
最终是妈妈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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