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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张了张嘴,想说实话就是两者都有,可对上张书那双沉静的眼睛,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咬住下唇,终于将最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读书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幼时,那极为短暂的上学时光,可以说是他童年里最好的回忆。
他不用下地干活,可以坐在干净的讲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还能接受着同龄者羡慕的目光。
那时候他学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字句简单,念起来朗朗上口,认几个字,背几段韵文,他只觉得新鲜有趣。
后来他不能继续读书了,虽然他没说,但是心底是极为失望沮丧的,特别是看到村里人遇事都围着二叔请教,说话办事都透着对二叔的尊重,这些都只因为二叔能识文断字。
年幼的他满心都是对读书的向往,盼着自己也能像二叔一样,靠着读书被人瞧得起,盼着能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都认全。
于是在他心里,又默默将读书这件事美化了无数倍。
当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他真的能再次去上学的时候,他是真的欢喜和激动,甚至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怕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梦,怕梦醒了,他又不能读书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他终于确认不是梦了,他学的东西也渐渐变了样。
先生传授的不再是简单好记的韵文,换成了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后来又添了八股文章。
那些字句绕来绕去,翻来覆去都是些听不懂的道理、背不完的章法,枯燥得像嚼着没味的草根。
他试着硬撑,逼着自己坐下来读、写,可越读越觉得烦闷,越写越觉得乏力,先前那点对读书的喜欢,一点点被磨得干干净净。
可面对父母的期盼,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厌倦,只觉得满心惭愧。
特别是当铁锤和静姐儿与他同堂上课,明明他们两人之前都没什么基础,学起来却比他更快的时候。
他心里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觉得自己好坏,别人学得好是别人的本事,他有什么脸面去眼红?
可越不让自己这么想,心里就越拧巴。
一边酸着别人的成绩,一边又为自己的心思感到羞耻。
后来他进了洛都,头一回真切地察觉到自己和洛都学子之间的差距。
先生随口引用的典故,别人提笔就能接上,同窗之间谈论的章法,他连听都没听过。
那种落于人后的滋味,比在村里时更叫人难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加倍用功。
别人读一遍,他就读三遍,别人背一个时辰,他就背两个时辰。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总能追上。
等到县试成绩出来那天,他还来不及松一口,就发现铁锤的名次在他之上。
他一边替铁锤高兴,一边又克制不住地泛起妒意。
他甚至还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静姐儿是女子,不能科举,她若去考,名次肯定也在自己之上。
这念头刚浮上来,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明知道不该这么想,可那些阴暗的念头偏偏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忍不住去想,两股力气在心里头撕扯,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彷佛头一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没恒心、没出息、心胸狭窄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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