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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红继续解释:“我不能肯定古医书的记载是否准确,但我推测,可能是西凉国想将她‘炼制’成听话的战斗机器,但过程中出现了纰漏,导致‘炼制’失败——她凭借潜意识里的杀敌之念回到镇南关,将那些守城狼兵挨个斩杀,才有了方才我们见到的景象——然而毒物伤神,才至使昭平表现出类似‘失魂之症’,让我险些看走了眼。” “所以能治吗?”灯火中,闻人青梧的身躯分明孤傲而挺拔,但却仿佛已经佝偻了下去。 “能,”罗红答得十分干脆,“但全程都需要你协助。” 噬魂症 “好,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 闻人青梧用手指碰了碰东方落月苍白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点温度,才觉得自己心中有块大石落了地。 东方落月真的还活着,这不是梦境。 罗红本来还想再劝两句,但看到闻人青梧注视东方落月的眼神,便咽了回去——那眼神仿佛隔绝了外物,只装得下病倒在榻上的那人,外头皎洁的月光也不及这眼神半分柔和。 “红姐,你直说吧,我该如何协助?”闻人青梧终于挪开眼,看向罗红,顷刻间那温柔的神色又收敛了起来,变成外人常见的冷肃模样。 罗红叹了口气,坐在桌案边,一手支着额,另一手用力掐眉心,直到眉心被掐红了才睁开眼,缓缓道:“噬魂症看似玄乎,充满巫蛊邪术色彩,无法以我所熟知的医术理论解释,但我早年跟随沈堂主游历行医时,曾听她提起过。” 当年罗红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却已经跟随怀岐堂沈堂主四方游历过许多年,楚国的大半版图都有她们的足迹。 怀岐堂曾因此而被人诟病,人们讽刺这是一群不安分的女流之辈,直到安隆十四年瘟疫爆发,临安公主率领怀岐堂众医女南下赈灾,才让世人观念有所改观。 行至西南腹地时,沈堂主带她在山野密林中采药,她便是那时听沈堂主说:“岐黄之术广博精深,没有边界,哪怕半生行医也不可能看尽世间所有病症,而今我要教你的噬魂症,格外罕见,或许你此生都不会遇见一例。” 年少的罗红有些疑惑,她向来心直口快,便直接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师姐,既然不会遇到,那么深究此病是否还有意义?” 沈恋又采了一株药草放进背篓里,冲她笑道:“当然有意义,罕见是一时的罕见,一年一春秋,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后,谁能保证这天地不会是另一番模样?那时此病未必罕见,而若今人放弃追溯解法,于后人而言则是劫难啊。” 罗红点点头,又觉得有些羞愧,连忙挽起袖子,更加勤快地帮沈恋采药。 沈恋继续说:“《杂病源流犀烛》曾言,‘有神气不宁,每卧则魂魄飞扬,每动则惊悸多魇,自觉身分为两,此名噬魂症’治宜滋补肝肾、养血安神,用摄魂汤、独活汤、归魂饮等方。” 罗红听得有些入神,不禁问道:“光是服药便可治愈么?” 沈恋却沉默了半晌,才摇头道:“非也,药剂只能起安神宁心之效,若要痊愈,须得以至刚至烈之气血为引,调理七日方可回魂,气血同源、津血同源、津气同源,万物相生而归一,阴阳相克而复生。” “师姐,那何谓至刚至烈之气血?”罗红继续问道。 “命中带煞者、帝王之尊者、杀伐狠绝者,谓之刚烈——凝神运气至丹田,取腕间血,色鲜亮红艳为佳。”沈恋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说,“此法从西凉国传入大楚,因太过损耗供血者精气,怀岐堂并不推崇,因而师尊她不曾讲与你听,今日是我多言了。” 多年前沈堂主的话仿佛还在耳畔,罗红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医好东方落月,只能将法子讲清楚,让闻人青梧好好考虑。 然而闻人青梧却片刻不曾犹豫,几乎是激动得立刻站了起来:“如此甚好,不过是一捧血罢了,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能抵了去!” 罗红怔愣片刻,恰好沈桃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罗红方才回过神。她接过药碗,先试了半勺,确任药汤熬得没有问题,才将其递给闻人青梧:“慢慢喂给她吧,这是有安神之效的独活汤,等汤药喂进去了,再取你气血为引,熬制摄魂汤和归魂饮,须得一日三次、连续七日方可见效。” 闻人青梧将东方落月扶起来靠在自己肩头,用小勺一点点将药汤喂给东方落月,然而东方落月不知是被什么梦给魇住了,闭着眼抿着嘴十分抗拒,手指用力攥着帷幔,尖利的指甲将帷幔撕出了几个破口。 苦涩的药汤在挣扎间撒在闻人青梧的衣襟上,罗红见状赶紧来帮忙摁住乱动的东方落月,道:“这样不行,药喂不进去,一会儿她要是醒了我们更招架不住。” 沈桃也过来帮忙压住东方落月乱蹬乱踢的双腿,几乎用上了她吃奶的劲。 闻人青梧用臂弯箍住东方落月的肩背,看着眼前人面色痛苦,心中仿佛被细密的针扎过。 就在沈桃要控制不住脱手时,闻人青梧低声说了一句:“阿月得罪了。” 说罢便含了一口药汤,又低头含住东方落月的双唇,将药渡给了她。 东方落月还要挣扎,闻人青梧摁住她的后脑让她挣脱不得,紧贴的唇也不留给她拒绝的余地,苦涩的药汤便以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成功喂了进去。 闻人青梧根本不看旁边惊呆了的罗红和沈桃,自顾自地一口接一口喂药,将东方落月要尝的苦也一同体味了一遍。 直到药汤见了底,她才抬手擦了擦东方落月的唇角,只见那灰紫色的唇色终于变得红润了些许,才略微放下心,将人又仔细放平,掖好被子,才终于顾得上收拾收拾自己的一身狼藉。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东方落月的唇,很苦,苦得让人想哭。 也不知道等东方落月醒来之后,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 罗红以少儿不宜为由将沈桃支了出去,这才回过头来对闻人青梧道:“你和昭平” 闻人青梧摆摆手,靠着东方落月的床畔席地而坐,方才的一番折腾让她有些疲惫:“没影的事,是我擅自肖想了她这么多年,我不敢奢望过多,只希望她醒了之后别一刀砍死我。” 罗红又上前观察了一下东方落月的状态,见她安静下来,又陷入沉睡,脉象也稳定了很多,才对闻人青梧摇头叹道:“听闻昭平大将军豪气万丈,应当是不拘小节之人,想来大概不会同你计较这些。” 闻人青梧又碰了碰东方落月的脸颊,觉得她有些瘦脱了相,皮肉只剩薄薄的一层,她喃喃道:“阿月,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若你没了,这世间我便也待不得了,这破烂江山于我也不再有半分价值,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 “我会等待着你的归来,哪怕赌上一生的荣华,去换与你再逢的一面之缘。” 沉睡之人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她看了半晌才移开目光,起身对罗红说:“红姐,开始吧,取我腕间血,作那药引子。” 罗红从行囊中翻出一个小包,在桌面上展开来,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银针和小刀,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暖黄的光芒。 “静坐,屏息运气,气沉丹田,沟通心肾,使气血充实、通八脉。” 闻人青梧依照罗红的指示闭目运气,这对于她们习武之人来说并不困难。 人体气血运行极为精妙,内通五脏六腑,外达四肢百体,借由经络分布而成,丹田又是人体经络的中枢,因此自她习武之初便学会了如何调气于此。 罗红借着烛火,将刀片反复仔细灼烧消毒,晾凉后方能使用。 “那我开始取血了,疼痛是正常的,但若是为了止痛而封住经穴,取出来的血便不够鲜红,而是凝滞淤血,因此我只能等取血完毕后再为你施针止血、止痛。” 这对于闻人青梧来说不算什么,再怎么痛也不会比惊闻昭平大将军死讯的时候更痛了,那时候她都硬生生熬了过来,现在这点皮肉之苦又能算得了什么? 沈桃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她于医术上资历尚浅,罗前辈的吩咐不敢不从,但又实在想进去看上一眼,兀自纠结得团团转。 刀片划开雪白腕间的皮肉,将桡侧最粗的一根经络割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不消片刻便装满了一碗。 闻人青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罗红沿着经络一路扎针,才勉强封住喷涌的血,又取来干净的布巾捂在伤口上,然后又用丝带缠紧,血方止住。 房门终于打开,血腥味几乎扑面而来,沈桃吓得一愣。 “小桃过来,将这血分为两份,作为药引,分别熬制一份摄魂汤和一份归魂饮,方子按着沈堂主传下来的那份便可,”罗红将碗递给沈桃,吩咐道,“去吧,小心些,别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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