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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想了很久。 落不下。 “殿下。” 赵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廊下,手中端着一碗羹汤。 “夜深了,殿下用些夜宵。” 姬焕没有接,只看着棋盘。 “赵德,你说这局棋,白棋还有救么?” 赵德凑过来看了一眼,佝着腰赔笑:“老奴不懂棋。不过殿下说能救,那便能救。” 姬焕转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她的目光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下去吧。” 赵德退下后,姬焕将黑子放回棋盒。她站起身,望着江南的方向。 “花颂声,”她低声说,“你那一步,什么时候回来下?” 江南苏州。花颂声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她揉了揉鼻子,将窗子关上。 徐吟已经收拾好行囊。明日她要去探顾家那条暗道的最深处,花颂声则留在茶楼继续盯梢。 “徐大夫。” 徐吟回头。 “你说殿下收到信,会怎么做?” 徐吟想了想,答:“按兵不动。” “为何?” “因为殿下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徐吟吹灭油灯,黑暗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她要在姬鸿驾崩前解决宋瑞,但宋瑞背后是整个江南世家和顾家。她要先剪除宋瑞的羽翼,才能动宋瑞本人。顾家,就是宋瑞最大的羽翼。” 花颂声沉默片刻。 “那我能做什么?” “等。”徐吟躺下,声音渐渐低下去,“等殿下把京城的局布好,等江南的水够浑——那时才是你这条鱼入水的时候。” 花颂声没再问。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苏州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怀里那枚竹筒还在,火漆上的“焕”字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千里之外的京城,此刻是否也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暗渡陈仓 徐吟失踪了。 花颂声是在次日清晨发现的。她照例去茶楼等消息,从卯时等到巳时,徐吟的位子始终空着。茶博士说,那位穿白袍的姑娘昨夜没回来。 花颂声把茶钱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她没去顾家宅子正面,绕到后巷那堵高墙下,翻了过去。柴房里的暗龛还在,砖块依旧是松的,但里面的纸卷不见了——是徐吟拿走的,还是被顾家的人发现了?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在暗龛底部摸到一道新鲜的划痕。指甲印,方向朝下。这是徐吟留的暗号——向下,有危险,别跟来。 花颂声咬了咬牙。 不跟?不可能。 她沿着柴房墙根摸索,在腌菜缸后面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石板,底下是石阶,黑黢黢的洞口往外渗着阴冷的风。她摸出火折子晃亮,走了下去。 暗道比想象中宽阔,足以容两人并行。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铜环,花颂声猜测这是用来挂火把的,但此刻一个火把也没点,想必是被人取走了。她借着火折子的微光往里走,越走越深。 约莫走了百余步,暗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再往前,她听见了水声。 地下河。 暗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头顶有光漏下来——那是一处天井,开在顾家宅子的某个位置,日光从上方斜斜照入。石室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散落着几张纸和一支熄灭的蜡烛。花颂声拿起纸凑近火折子看,是顾家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七八处位置,旁边标注了人数、兵器、换岗时辰。 徐吟的笔迹。她果然探到了这里。 花颂声将布防图收入怀中,环顾石室。石室有三条通道:来时那条,左侧一条更窄的,右侧一条有台阶往上。她走到右侧通道口,发现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脚尖朝外,像是被人拖拽出去的。 她蹲下来细看,脚印旁边有一小块撕碎的布片,素白色。 徐吟的衣料。 花颂声的心沉了下去。她起身就要往右侧通道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来了。” 花颂声转身。石室天井的光照下,一个身影从左侧窄道中走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穿一袭灰袍,面容普通到丢进人群里认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异常。 “顾家的人?”花颂声手按上了剑柄。 “顾家?”那人笑了笑,“顾家也配。” 他往前走了一步,天井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花颂声忽然发现,这人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灰袍人负手而立,“你只需知道——徐吟在我手里,你若再往前走,她活不了。” 花颂声的手在剑柄上握紧。 “条件?” “条件很简单。”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丢在地上,“把这封信带回京城,交给姬焕。然后你回你的梁国去,别再来江南。” 花颂声看着地上的信,没有弯腰。 “你让我带信给殿下,又不让我再来江南。”她冷笑一声,“你怕我来江南做什么?”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出右侧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天井的光照在他袖口上,花颂声瞥见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七瓣芙蓉。 她的瞳孔骤缩。 “你是天机阁的人。” 灰袍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盯着花颂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姬焕派你来江南,果然没选错人。”他收敛笑意,声音冷了下去,“不错,老夫是天机阁的人。但这封信,你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 “我若不带呢?” “那你和徐吟,都走不出这条暗道。” 花颂声沉默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灰袍人,对方的气息平稳绵长,脚步落地的声音极轻——这是个高手,至少和她在伯仲之间。加上地道里不知还藏着多少人,硬拼未必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徐吟还在他们手里。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收入怀中。 “信我带走。”她直起身,直视灰袍人的眼睛,“但徐吟若少一根头发,我花颂声发誓——不管你是天机阁还是天王老子,我必灭你满门。” 灰袍人看着她的眼睛,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好大的口气。” “梁国花十三。”花颂声一字一句,“你去打听打听,我这口气大不大。” 灰袍人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了路。 “徐吟在右侧通道尽头的石牢里。她自己会走。”他退入左侧窄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花十三,记住老夫的话——回梁国去。江南这潭水,不是你该蹚的。” 脚步声远去,暗道重新安静下来。 花颂声快步冲进右侧通道,在尽头找到一扇铁栅门。徐吟坐在石牢里,素白衣袍上沾了血迹,但人还算清醒。她抬头见花颂声,面色微变。 “你怎么来了?我留了暗号让你别跟。” “你那暗号,”花颂声一剑劈开铁锁,“我看不懂。” 徐吟看着她,沉默一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走。” 两人沿暗道原路返回,从柴房出来时,天已过午。顾家宅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茶楼,花颂声将那封信和布防图一起拍在桌上。徐吟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怎么了?” 徐吟将信递给她。花颂声接过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写给姬焕的。 “焕儿:江南之事,非你所想。顾家乃前朝旧臣,天机阁亦非清白之地。你外祖母姜苍与顾家有一段旧怨,涉及前朝秘辛。此间水浑,勿再派人来。花颂声可用,但不可尽信。若她回梁国,亦是好事。梅蘅字。” 花颂声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梅蘅。姬焕的太傅,姜辰的老师,天机阁出身。这封信是梅蘅写的,却以天机阁的名义送出,又刻意让她带回京城。 “他为什么不自己传信?”花颂声问。 徐吟摇头:“他在防着什么。” 花颂声将信折好,沉思片刻。 “徐大夫,你先回京城,把布防图交给殿下。这封信,我亲自带。” “你打算怎么做?” 花颂声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苏州城阳光正好,河上画舫如织,一派太平景象。可她分明看见,那些画舫的船夫,腰间都藏着短刃。 “梅蘅让我回梁国。”她背对着徐吟,声音很轻,“可他忘了一件事——我花颂声这辈子,最恨别人替我做主。” 她转过身,眼中那团野火又烧了起来。 “他想让我怕。我偏不怕。” 京城。东宫。 姬焕收到徐吟加急传回的布防图时,已是三日后。 她展开那张沾着血迹的纸,逐行看下去,面色越来越冷。图上标注的顾家暗桩、兵器库、练兵场,分布在江南五州十三县,规模远超她的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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