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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他忽然问,“你出了事,我怎么跟我皇姐交代?” 花颂声怔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那双和姬焕极像的凤眸里,映着戈壁滩上最后一抹残阳,亮得灼人。 “二殿下担心我?” “谁担心你。”姬锐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没人给我守夜。” 花颂声笑了。她伸手在姬锐肩头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放心,我命硬。” 当夜子时,花颂声独自策马出了大营北门。 朔方城在阴山以北百余里,花颂声对这片地形并不陌生。当年她还在梁国时,曾率轻骑从朔方出发,绕过阴山偷袭周军粮道。如今故地重游,身份却全然颠倒。 她没有直接去朔方城,而是先到了阴山脚下的一处废弃烽燧。烽燧半塌,只余三面残墙。她在墙根下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抽出来,下面是一个暗格。 这是当年她亲手设的联络点。 暗格中空无一物,但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刻的正是“霜降”二字。花颂声将石头推回原位,起身望向朔方城的方向。城头灯火隐约,在夜色中像一排浮动的星子。 霜降果然来了朔方。可他为什么把联络暗号留给她? 她正要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花十三。” 花颂声转身。月光下,一个灰袍人从烽燧残墙后走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睛极亮。正是江南暗道中那个天机阁的人。 花颂声的手按上了剑柄。 “别急。”灰袍人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老夫若想动手,方才你蹲在墙根时就已经动手了。” “霜降呢?” “在朔方城里。”灰袍人走到她面前,月光照着他的脸,“他自己去的。没人逼他。” “什么意思?” 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他让老夫转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花颂声接过信拆开。霜降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极短。 “十三娘:石松的人半月前就到了朔方,拿我家人要挟,让我把二殿下骗出营寨,他们要在阴山口设伏。我没法拒绝,但也不想害二殿下。我去了朔方,把石松的人引开。若我活着回来,自会向将军请罪。若我回不来,劳烦十三娘照看我家人。霜降绝笔。” 花颂声将信攥在手中,手指关节发白。 “他一个人去了朔方?” “他说这是他的仗。”灰袍人靠在残墙上,语气平淡,“老夫只是恰好在朔方办事,碰上他。他求老夫把信交给你。老夫本不想管这闲事,但想了想,还是来了。” 花颂声看着面前这个灰袍人。江南暗道里他让她带信回京,此刻又替霜降送信。这人到底是哪边的? “你到底是谁?” “老夫姓姜。”灰袍人笑了笑,“单名一个‘别’字。天机阁的闲人,姜苍阁主的远房表弟。排不上号的那种。” “天机阁的人,为什么在朔方?” 姜别收起笑意,望着朔方城的方向。 “因为石松在朔方藏的东西,和天机阁有关。”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花姑娘,你替姬焕查江南,查到了顾家。可你不知道,顾家背后是前朝余孽,前朝余孽背后——”他顿了顿,“是天机阁的人。”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这个人是谁?” 姜别摇了摇头:“你现在不必知道。知道了反而坏事。”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递给花颂声,“这封信,你带回京城交给姬焕。告诉她,天机阁的事,让她亲自去问她外祖母。姜苍欠她一个交代。” 花颂声接过信,发现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老夫去不了京城。”姜别拍了拍身上的灰袍,“天机阁的人,十年没踏足长安了。老夫若出现在京城,有些人会坐不住。” 他转身要走,花颂声叫住他。 “霜降在朔方哪里?” 姜别没有回头。 “城东土地庙。但老夫劝你快些。石松的人,今夜就要动手。” 话音落下,灰袍人已消失在残墙之后。花颂声站在原地,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封信——一封霜降的绝笔,一封给姬焕的密信。 她将信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向朔方城疾驰而去。 城东土地庙。 霜降被捆在庙中柱子上,嘴角挂着血。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梁国口音,腰间挂着一枚黑色令牌。 “花十三待你不错,你倒是个忠心的。”瘦高个用刀背拍了拍霜降的脸,“可惜你家人都在国师手里,你忠心给谁看?” 霜降咳出一口血水,笑得凄凉。 “我谁都不忠。我只是不想害人。” “不想害人?”瘦高个冷笑,“你在周国当了三年暗桩,传了多少消息出去,这会儿说不害人?” 霜降闭上眼,不再说话。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瘦高个警觉地回头,下一秒庙门被人一脚踹开。花颂声提剑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镀成银白。 “花十三!”瘦高个惊叫一声,拔刀出鞘。 花颂声没有废话,一剑劈翻最近的打手。另一个人拔刀冲上来,她侧身让过刀锋,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肩窝。瘦高个转身要跑,花颂声一脚踢翻供桌,铜烛台飞出,正中瘦高个后脑。 三招,三个人。干净利落。 她走到霜降面前,一剑斩断绳索。 “十三娘……”霜降跪在地上,满脸血污,“我……” “闭嘴。”花颂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能走么?” 霜降点了点头,踉跄着站起来。花颂声架着他走出土地庙,将他扶上马背。她回头看了一眼朔方城的夜色,城头灯火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三娘,”霜降伏在马背上,声音断断续续,“我家人……” “我说过,替你救。”花颂声翻身上马,一手拉缰,一手扶住霜降,“但你得先活着回营。” 她策马向南,阴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怀中两封信贴着心口,一封是霜降的绝笔,一封是给姬焕的密信。花颂声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有一颗极亮的星,悬在长安的方向。 姬焕。她在心中默念。 你外祖母欠你的交代,我替你带回来了。你弟弟的命,我替你保住了。你欠我的那盘棋,记得留着。 骏马越过阴山缺口,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夜色中。 真假难辨 回程比来时快。 花颂声带着霜降连夜赶路,天亮时已越过阴山缺口,进入周国北疆辖地。霜降伤势不轻,肩上挨了一刀,背上还有几处旧伤迸裂,伏在马背上昏昏沉沉。花颂声一手拉缰,一手扶着他,马速始终没有放慢。 日头升起来,戈壁滩上的暑气蒸腾而上。花颂声眯着眼辨认方向,远远看见前方有一队人马扬尘而来。她勒马放慢速度,手按上剑柄。 来的是贺延昭的骑兵。 为首的是贺延昭身边的副将,见到花颂声便翻身下马:“花姑娘!将军派我们沿路接应,二殿下在营中急得不行,昨夜一宿没睡。” 花颂声将霜降交给骑兵:“带他回营,找军医。” “姑娘不回去?” “我回京城。”花颂声从怀中取出姜别给的那封信,在手中掂了掂,“有要事禀报殿下。” 副将抱拳应下,带着霜降往大营方向去了。花颂声掉转马头,望着南方天际。从北疆到长安,快马加鞭四日可到。她一刻都不想耽搁。 第三日傍晚,花颂声在渭水驿换了马,继续南行。驿站的驿丞见她手持东宫小印,殷勤备至,特意给她备了上好的驿马和干粮。花颂声灌了一壶水,抓了几块饼,正要上马,驿丞忽然凑上来。 “姑娘是东宫的人?” “怎么?” “前日有位从京城来的客商,在小店歇脚,托我转交一封信。”驿丞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说若见到东宫的人,便交出去。” 花颂声接过信,火漆上没有任何标记。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姜别所托之事,勿让第三人知。阅后即焚。” 花颂声将信纸凑近驿站门口的灯笼,看着它烧成灰烬。她翻身上马,心中却翻涌起一个念头——姜别这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第四日黄昏,长安城出现在视野中。 花颂声从北门入城,一路策马穿过长安街,直到东宫宫门前才勒住缰绳。马浑身是汗,她也浑身是汗,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玄色披风上沾满了黄土和草屑。 她跳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 “殿下在么?” “在书房。” 花颂声大步往里走。穿过庭院时,她看见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姬焕端坐的侧影。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风尘的样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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