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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地沉默之后,季绎轻轻嗯了一声,他不堪重负似的,将额头抵上沈叙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今天只是有点不习惯。” 季绎除了这么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因为彭宇的离开,被留下的恐惧在扩大,侵袭着神经。他想不当回事就好了,也不是一刀毙命的痛苦,都会过去的,都会被消解的。 “我想去看海。”季绎突然说。 沈叙没问为什么,他说什么时候。 “等天气暖和点吧。”季绎仿佛利用这个提议找到了逃生通道,他兴致勃勃地计划,“找个周末就可以,自己开车,四月初去。” “好。” 年后公共事务部的rebea专门找过一次季绎,提到在社交平台上搜索zz的关键词,冒出很多负面帖,大多是各家门店违规给兼职安排无薪试工,寒假期间学生兼职是主力,社交平台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发泄渠道。 季绎别无他法,赶出一版ppt,星期五跟区域的门店开了个线上会议,重申兼职用工相关规章制度,明令禁止各类形式的试工操作。 “这个不仅涉及合法合规的问题,我们门店长期这样做,也是把招聘组的同事架在两头为难,以后招募工作只会越来越被动,越来越难招。长此以往,影响到的还是我们门店运营。” 季绎禁了参会人员的麦,此话一出,简直捅了马蜂窝。门店店长都聚在群里打字输出,聊天框刷得奇快,抱怨招聘组推的兼职匹配不上门店排班节奏,吐槽候选人做着美甲带着饰品就来上岗,七嘴八舌,都在推诿扯皮,没几句客观中肯的意见。 招聘组常年超负荷加班,付出却很少能得到业务线的理解认可。门店缺人手,就指责招聘推进不力、效率低下,如遇寒暑期求职高峰,转头又骂胡乱塞人、筛选把关潦草。 这些事永远没办法协调,季绎能说的只有一句:“辛苦大家主动加强和招聘组的日常对接,提前对齐用人需求与岗位要求。” 会开完季绎收拾了一下资料,正准备把ptt抄送给区域邮箱,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周晖立在门口,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认走廊和会议室没别人,才步伐仓促地走到季绎身边。 余口惜口蠹口珈。 “季少,总部要派人下来的事你知道吗?” 周晖问得很急,手覆在光秃的头顶来回蹭,越摸越凸显中间大片发亮的头皮。 季绎微怔,但很快收住表情,回他:“不知道,来就来,这个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递上去的数据?”大概是季绎闲散的态度刺激到对方,周晖咬牙道:“共事一场,你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季绎关掉电脑起身,不为周晖的指责所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次你问我要滨河店三个字段的数据,不就是在查工时?”周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放得更轻,“你也清楚这些事不是我自己能操作的,闹大了你我都讨不到好。” 季绎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周晖,我没必要骗你,总部有没有派人下来,来干什么,我不清楚。”他慢条斯理地剥了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再说了,调取工时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内容。” 周晖为季绎的这番回击失神片刻,紧接着干笑两声,“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在伸张正义?”他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就你这种做事方式,在zz走不远的,你根本不知道上面要什么。” “我不需要揣测谁的心思,我来上班,做好本职工作,守住合规底线就行了。”季绎单手搭着桌沿,语气平静无波。 “底线?”周晖嗤了一声,“zz什么时候有过底线?你以为每个区域的那些工伤瞒报、兼职试工,层出不穷的原因是什么?你在这家公司讲原则,就是给自己树敌。” 季绎没回话,他低头把文件和电脑叠好,夹在胳膊下面往门口走,经过周晖时丢下一句:“总比踩着红线浑水摸鱼好点,夜路走多了,早晚会撞鬼。” “你的16块时薪方案就是所谓的合法合规吗?季经理。”周晖最后的质问被关在会议室门内。 季绎无心和对方争辩,因为他也回答不上来。这场对话没有赢家,周晖让他看清楚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用“合规”去合理包装。他告诫周晖少走夜路,自己何尝又不是在这条夜路上踽踽独行。两个人都不干净,彼此都是在zz这座迷宫里互相踩尾巴的老鼠。 岔路 彭宇在外游荡断联了整整半个月,飞机落地的第一时间就给季绎打了电话,要约饭,季绎欣然赴约。 彭宇选的店在市中心,离zz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季绎下班走过去,穿过一整条被游客塞满的步行街区,终于找到这家新开的商业综合体。 彭宇晒黑了一圈,脸颊看起来圆润了不少,整个人透着股卸下疲乏和焦灼的松弛感。 “季总,什么眼神啊?太久没见要双目垂泪啦?”彭宇咬着奶茶吸管,含混不清地打招呼。 她选了一家贵州菜,季绎记性向来不错。他们几个bp去年到上海开会,彭宇嚷着要吃这家。结果四人紧赶慢赶跑过去,叫号四百多桌。 最后自然是没吃上。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品牌开到了h市,也算填补了当时的遗憾。 季绎脱掉外套入座,懒洋洋地接话:“晒黑了。” “几天不见,你说话风格怎么跟你老公一样不讨喜了。”彭宇推过来一份菜单,“赶紧点!我饿死了,飞机餐比牢饭还难吃。” 季绎随手翻了翻菜单,胡乱点了几道,彭宇又抢过去自顾自地加菜,然后叫来服务员下单。等人走了,她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季绎。 “看什么?”季绎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你有没有生我气呗。”彭宇捡了一颗店里送的小零食塞进嘴,“毕竟我先当逃兵了嘛。” 季绎皱皱眉,他不喜欢逃兵这个说法,转而岔开话题:“在那边怎么玩的?一个人?” 店里客流量蛮大,周围闹哄哄的,服务员托着菜来回穿梭在过道之间,酸汤的气味顺着鼻尖漫开。 季绎打了个喷嚏。 “看海、睡觉、吃海鲜吃粉吃各种水果。”恰逢服务员上菜,彭宇将桌上的杂物往角落挪了挪,“有天凌晨三点爬起来跑去海边等日出,结果半路下雨,毛都没看到。” “那不是白起那么早。”季绎帮着服务员一起将菜摆上桌,得到对方的一句道谢,他轻声回了句没事。 彭宇用勺子舀豆花吃,“也不算。”没看到日出她好像也不失落,“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在家门口练字的老爷子,我反正无聊,就看他写,结果我俩就聊起来了。” 彭宇见人都能搭两句,这发展季绎一点不意外,他问:“然后呢?” “他听我口音不是本地人,问我怎么一个人来旅游,我说工作出了点问题,一时冲动辞了职,不知道去哪里就来海南了。”彭宇笑得很舒展,“老爷子蛮好笑,他说你还有钱来旅游证明也没山穷水尽,我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以前我到底在焦虑什么。” 季绎拿小碗分出一份炒饭推给她,默默地听着。 “他说他七十岁才开始练字,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活得匆匆忙忙。”彭宇也给季绎夹了筷子鱼肉,“然后那天早上我请他去吃了一碗抱罗粉,老头也不客气的,跟着我就去了,哈哈。” 季绎注视了彭宇一会儿,“挺好的。”他在对方真实的笑颜里评价道。 “你呢?季总。”彭宇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还要继续留在zz?” “沈叙要出国,四月份。”季绎含着杯沿喝了口水,“我现在离职不合适。” 彭宇的表情似乎是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但显然没琢磨明白两者的关联,她问:“什么玩意儿?他出国跟你离职有什么关系?他去多久?” “一年。”季绎不跟她解释。 彭宇到底不傻,嚼了两口菜明白过来,“你怕现在离职他让你跟他一起去啊?” “嗯。”季绎扒了口饭,咽下去以后才说:“有这个顾虑,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考虑好做什么,我不想再干hr了。” “那倒是,去了就是被动选择。”彭宇十分认同季绎的想法,连连点头,“对了,我准备去学宠物美容。” 季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在海南住的那家民宿有只萨摩耶,好白好胖,总喜欢傻笑。”彭宇娓娓道来,“我刚去的时候心情不好,坐在院子里发呆,它就睡在旁边陪着我,脑袋喜欢靠我脚上。后来民宿老板跟我说要是喜欢的话,每天可以带它出去遛遛。有一天我们俩去看海,它叼了个贝壳回来给我。” 彭宇停了一下,从手机里找出那只萨摩耶的照片给季绎看。 “那天我好像突然就有了新方向,跟动物在一起没那么累。你不用猜它在想什么,它们喜欢你就会靠过来蹭蹭,不喜欢就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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