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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知道,郭临野在会上的发言已经触碰了某些人的底线,而中纪委的介入,则意味着这场博弈从地方层面上升到了更高层级。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一份来自国家层面关于长江流域水环境保护的专项督察通知,传达到了东江省。通知的内容相当直接:根据陈果副总的批示,要求东江省对境内主要河流的污染源进行一次全面排查,重点检查近年来发生过水污染事件的区域,并在一个月内报送详细的排查报告和整改方案。
李玄章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拨通了王韦超的电话,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感:“韦超同志,你看一下最新的那份督察通知。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了。”
王韦超有些惶然道:“省长,那我们现在……”
“从现在开始,你按正常程序配合督察工作,该提供的材料一份也不要少,该配合的检查一项也不要落。那些多余的动作,不要再做了。越做越容易留下痕迹,反而会被对方抓住把柄。”
“……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后,王韦超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机屏幕还亮着李玄章的名字,那通电话的余音在他脑海中反覆回荡,像暮钟的回响,一遍比一遍清晰。
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不可逆转地向终点滑去,而他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条滑道的边缘。
国家层面的专项督察通知抵达东江省的第三天,督察组便正式进驻了江城。
带队的是生态环境部的一位副部长,姓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参加过多次跨区域环境问题的督导,经验老到,作风务实。
周副部长抵达江城的当天下午,没有按照常规流程先与省政府主要领导进行正式会谈,而是直接要求调阅关山县阳河流域污染事件的完整档案,从最初的群众举报记录、环保部门的历次检查报告,到省环保厅的原始调查材料以及最终形成的处理意见,一件不漏。
这个要求在程序上虽然不算越界,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却带着明显的进攻性。
负责对接的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措手不及,只好先将情况向上汇报。李玄章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指示办公厅全力配合督察组的调阅要求,确保及时、完整地提供所有材料。
当天夜里,督察组的工作人员在会议室里一直忙到凌晨两点。他们把环保厅原始调查报告与省政府常务会议最终通过的处理文件并排摊开,逐条比对。两份文件之间的差异被一一标红,形成了一份清晰的对比清单。原始报告里明确写着“建议关停”“涉嫌刑事犯罪”“监管失职”等措辞,在最终版本里变成了“限期整改”“行政处罚”“操作不规范”。
督察组组长看完那份对比清单,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对随行的同事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上午我要见省环保厅厅长诸葛宇峰。”
第二天上午九点,诸葛宇峰准时出现在督察组临时办公点。
周副部长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诸葛厅长,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环保厅提交的原始调查报告和最终提交到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的处理方案之间,存在多处实质性差异?尤其是关于企业违法排污的定性,从‘涉嫌刑事犯罪’变成了‘行政处罚’,这个转变的依据是什么?”
诸葛宇峰沉默了几秒,随后如实回答:“原始报告是我们厅工作组在现场调查的基础上形成的,数据真实、结论明确。后来的修改版本,是根据省政府主要领导的意见,调整了部分措辞和处罚建议。”
“直接说哪位领导?”
周副部长严肃道。
诸葛宇峰沉吟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李玄章省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周副部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诸葛厅长,根据相关法规和程序规定,环保部门依法独立开展执法检查,不受任何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你作为省环保厅主要负责人,是否清楚这一规定?”
“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修改报告的要求?”
诸葛宇峰再次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因为我当时认为,服从上级指示是工作纪律的要求。但现在回头看,我把服从纪律和放弃原则混淆了。在这个问题上,我确实有责任。”
诸葛宇峰想了想说道。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自己不按照李玄章的要求更改,可能就要挪位置,但那不是上面该考虑的事。
他们只会认为你没有守住底线,而不会去追问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周副部长没有继续追问,把笔记本合上:“诸葛厅长,你的态度是诚恳的。关于修改报告的具体过程,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包括时间、地点、谈话参与人、具体修改内容,以及你当时接到的指令形式和措辞。”
“好,我会尽快提供。”
诸葛宇峰走出房间后,心中压着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话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配合调查”的客套措辞,而是一个明确的、正式的指证。
他知道,这次指证非常的苍白,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有他一个人的口述。
李玄章在官场深耕多年,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几乎不可能留下书面痕迹。
但他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说出来,哪怕只是一面之词。
毕竟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郭临野已经勇敢迈出了一步,他不能退缩。
再者说,退缩也没有用,他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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