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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月见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她走到桌边,没有直接放下,而是先把唐梨压在杯垫上的一页合同轻轻抽开,再把杯子放到原来的位置。 “凉一会儿再喝。” 唐梨看她:“我没说要水。” “你也没说不要。” “你现在逻辑学得挺快。” 月见似乎把这句话当成了夸奖:“多谢。” 唐梨没忍住笑了一声。月见看她笑,眼底也跟着松了一点。她没有马上出去,而是站在桌边,像还有话要说。 “怎么了?” “苏小满说,有人想认识我。” 唐梨握鼠标的手停了一瞬,来得还挺快。 她靠回椅背:“嗯。” “她问我要不要把联系方式给对方。” “那你怎么说?” “我没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月见把备用手机拿出来,“这个是工作室的,也没有号码。” 唐梨:“……” 她差点把这件事忘了。什么私信、认识、漂亮女人,她们讨论了半天,月见连个自己的手机号都没有。唐梨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显得十分荒唐。 “所以你拒绝了?” “没有。” 那点荒唐感瞬间又回来了,唐梨抬眼。 月见神色如常:“苏小满说,可以先通过工作室转达。” “然后呢?” “我说可以。” 唐梨看了她两秒:“你想认识她?” “我不知道。” “那你还答应?” 月见微微蹙眉,像在思考这两句话之间为什么存在矛盾。 “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需要认识以后再决定。” 唐梨满脸黑线。 非常正确,甚至正确得有点耳熟。 她以前在直播间讲过无数次,认识一个人不等于答应关系,喝一杯咖啡也不等于承诺未来。成年人可以先接触,再判断自己愿不愿意继续。现在月见把这套逻辑学得很好,好得唐梨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挺好。”她说。 月见看着她:“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你方才说‘挺好’的时候,和昨晚说贺承‘挺好’的时候不一样。” 唐梨沉默了一秒:“你还研究上语气了?” “同一句话,语气不同,意思自然不同。” “谁教你的?” “你。” 唐梨彻底没话说。 月见倒没有继续追问。她似乎真的只是指出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得到唐梨不愿解释的反馈以后,便很自然地止住了。 “那我出去了。” 她微微颔首。走到门口,又停下。 “水记得喝。” 门关上。 唐梨看着桌上的杯子,过了几秒才端起来。温度刚好。 她喝了一口,更烦了。 下午没有直播,工作室难得安静。苏小满忙着整理下一周的平台活动资料,唐梨在办公室改商务方案,月见没有什么固定工作,便坐在公共区继续研究上午网友留下的问题。 她现在已经比刚拿到手机那天熟练不少,至少不会再把每一条弹窗都当成必须阅读的正式通知。但输入法还是用得很慢,尤其拼音。 她对同音字非常不满。第一次打“喜欢”打出“洗换”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最后问苏小满:“你们为何不用更准确的方式写字?” 苏小满告诉她:“因为方便。” 月见看着那个“方便”沉默片刻:“并不十分方便。” 唐梨在办公室里听见,没忍住笑。 四点多,苏小满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救命。” 唐梨抬头:“又怎么了?” “品牌方下周活动要做一版手写物料,他们看见月老师上午写的字了,问能不能顺便给他们写几个版本。” 唐梨皱眉:“商务需求?” “算半个。他们愿意加钱。” “那问月见,别默认她会。” “问了,她说可以试试。” 苏小满说完,把手里的宣纸、墨和毛笔往桌上一放。 唐梨看了一眼:“为什么拿我办公室?” “外面桌子太矮,她写字不方便。你这个会议桌高度正好。” “那我呢?” “你可以工作。” “这是我的办公室。” 苏小满认真点头:“我知道。” 唐梨突然想起昨天直播间那句“这是我的直播间”。 她现在怀疑自己的人生正在被月见一点点侵占。 最麻烦的是,对方本人毫无自觉。 十分钟以后,月见进来了。她先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得到允许才推门。明明已经在这里进出过很多次,她却依旧保留着这种习惯。 “打扰了。” 唐梨抬眼:“你每天都来,还打扰什么?” 月见走进来:“常来与可以失礼,并非一回事。” 唐梨原本准备继续看电脑,闻言又看了她一眼。 月见已经走到会议桌前。她今天下午换了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略宽,俯身整理纸张时容易垂下来。月见低头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将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露出清瘦的手腕。 那几道旧痕还在那里。 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唐梨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 苏小满把品牌方要写的内容发给她:“不着急,你先随便试。甲方说喜欢上午那种感觉,别太花,干净一点。” 月见看了一遍:“‘松弛生活’?” “对。” 月见沉默。 苏小满:“怎么了?” “这四字放在一起,略怪。” “哪里怪?” “若真松弛,为何还要提醒自己松弛?”月见停了停,“就像在门上写‘此处安静’,每日看见,反倒是在提醒自己这里原本并不安静。” 苏小满:“……” 唐梨从电脑后抬起头。 月见仍旧很认真。 苏小满愣了几秒,突然掏手机:“你等一下,我记下来。” 月见:“为何?” “甲方可能喜欢。” 唐梨靠在椅背上笑:“你已经开始压榨她了?” “这叫内容敏感度。” 苏小满一边打字一边问:“那月老师觉得什么叫松弛?” 月见想了想。 “容人有余,待己有宽。” 苏小满打字的手停了。 唐梨也看过去。 月见却已经低头研墨,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她研墨的动作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慢,却不是故意拖延。墨锭落在砚台上,沿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转动,手腕很稳。她不急着蘸笔,先低头看墨色,觉得不够才继续。 苏小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以前经常写?” 月见没有抬头:“应当是。” “又想起来了?” “没有。”她停了一下,“只是手记得。” 这句话让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唐梨看着她。 她最近越来越能理解月见所谓的“忘了”。 不是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纸,更像一本被人撕掉大半页码的旧书。正文不见了,页角却还留着折痕。 她不记得先生是谁,却记得执笔的规矩;不记得曾经住在哪里,手却知道怎样研墨;甚至连一些礼节、措辞、生活习惯,都比她的记忆保存得更完整。 唐梨忽然很想知道,那双手以前还做过什么。 牵过多少红线,写过多少名字,有没有替别人梳过发,有没有也在别人晚归的时候,留过一盏灯。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 唐梨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她为什么会想到最后两个? “梨姐。” 苏小满喊她。 唐梨回神:“干什么?” “你电脑黑屏了。” 唐梨低头,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休眠。她伸手碰了下触控板:“我在想事情。” 苏小满拖长声音:“哦……” “再哦一次扣工资。” 苏小满立刻闭嘴。 月见没注意两人的交锋,她已经开始落笔。 唐梨原本以为昨天直播时自己只是第一次见,所以才觉得新鲜。可今天没有镜头,没有弹幕,也没有几万人在评论区夸月见,她仍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月见写字的时候很安静。不是清冷到拒人千里的那种安静,而是整个人会自然沉下来。背脊挺直,肩线舒展,落笔前会略停一息,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走过一遍。 写到第三张时,一缕头发从她耳后滑下来。她没有管,那缕发便垂在颊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唐梨盯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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