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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极其复杂,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混杂着审视、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极力压抑的痛楚。 陆宴淮看到江挽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剧烈颤抖,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盛满的恐惧。 陆宴淮的心脏猛地刺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坐在病床上、颈间缠着厚厚纱布的陆今野。 “醒了?”陆宴淮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死寂。 他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却压迫感十足的叩响。 陆宴淮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高大的身影在病房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正好将缩在陆今野身后的江挽也笼罩其中。 陆今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蹙紧了眉,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来干什么?” 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陆今野握着江挽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陆宴淮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没有反驳陆今野的质问,目光沉沉地扫过弟弟颈间刺目的纱布,最终落在江挽那张因极度恐惧而失去血色的脸上。 “醒了就好。”陆宴淮的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好好养着,别再做蠢事。” 空气凝滞,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陆宴淮那道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光线,阴影沉沉地压在病床前。 他的目光穿过沉闷的空气,直直地落在江挽身上。 江挽在陆宴淮视线落下的瞬间就猛地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更紧地贴向陆今野,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陆今野病号服的衣角,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江挽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不敢抬起。 仿佛只要不看,那可怕的阴影就会消失一样。 陆今野立刻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僵硬和恐惧。 他强忍着颈间伤口因动作牵扯带来的锐痛,伸出手环住江挽单薄的肩膀,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江挽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陆宴淮看着江挽那惊弓之鸟般的瑟缩,看着他死死抓着陆今野衣角寻求庇护的手指,看着他连抬头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喉头堵得发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宴淮又一次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干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挽挽,别怕我。” 陆宴淮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几个字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江挽低垂的发顶上,刻意放缓了语速: “你的母亲,我会安排人把她接到巴黎,用最稳妥的方式,最好的医疗团队全程护送。你如果想留在这里……” 陆宴淮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陆今野那张苍白却充满敌意的脸,最终落回江挽身上,“那就留在这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补充,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妥协: “我也会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江挽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陆今野衣角的手更用力了,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把那布料嵌进肉里。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陆今野的手臂上。 陆今野搂紧怀里抖得不成样子的人,冰冷的目光刀子般刺向陆宴淮,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着颤: “陆宴淮,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他吓成这样还不够?你留在这里?你凭什么留在这里?这里不欢迎你!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陆今野的胸膛剧烈起伏,颈间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刺目的红。 陆宴淮对陆今野激烈的质问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依旧固执地落在江挽身上,看着他无声的崩溃和汹涌的眼泪,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攀附着陆今野。 那股心脏被反复揉捏的痛楚感更强烈了。 陆宴淮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阴沉,如同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 幸福得快要晕倒了 温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硬质文件夹。 他觉察到病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脚步顿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陆宴淮终于移开了盯在江挽身上的视线,看向温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温言这才快步走进来,神色恭谨地将文件夹双手递到陆宴淮面前: “陆总,苏女士的转院及入境手续已经办妥,这是初步方案和法方顶尖疗养机构的接收函,请您过目。” 陆宴淮没有接,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病床边江挽的方向,声音低沉:“给他看。” 温言立刻会意,转向江挽,微微躬身,将文件夹轻轻放在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然后安静地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陆今野盯着那个文件夹,眼神锐利。 他根本不信陆宴淮会如此轻易地妥协。 按照陆宴淮的性子,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陆今野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戒备:“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安排人?又要安排你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吗?” 陆宴淮的眉心狠狠蹙起,陆今野尖锐的指责像针一样刺着他。 他再次看向江挽,看到江挽那细微的、想要抬头又不敢的动作,心头的烦躁和那股陌生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陆宴淮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戾气: “手续是真的,疗养院在巴黎西郊,环境很好,医生是领域内最权威的杜邦教授,你可以去查。” 陆宴淮报出一个名字,目光紧紧锁着江挽微微抬起的、泪痕遍布的侧脸:“安排的人只负责她的安全和基本生活协助,不会干涉你们探望。” 这对陆宴淮而言,已经是极限的退让。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今野紧绷着脸,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江挽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着陆今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飘向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那里面,是关于母亲的消息,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丝挂念。 陆宴淮看着江挽小心翼翼投来的、带着泪光和惊惧的一瞥,心脏猛地刺痛。 他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温言使了个眼色。 温言立刻上前,动作轻缓地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苏盈坐在疗养院阳光充足的花园里,穿着干净的病号服,虽然消瘦,但神色平静,正看着护工手里的花。 照片下面附着法文和中文的疗养院简介、接收确认函以及负责医生的详细资料。 温言将打开的文件夹,小心翼翼地递到江挽视线可及的位置。 江挽的呼吸猛地一窒,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母亲,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 陆今野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江挽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挽挽,想看就看,我在呢。” 在陆今野的鼓励下,江挽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江挽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颤抖的指尖捏住了文件夹的一角。 他低下头,贪婪地看着照片上母亲的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光滑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陆宴淮看着江挽紧紧抱着文件夹的样子,看着他依旧不肯抬起的头和颤抖的肩膀,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陆宴淮猛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狼狈,不再看病床上依偎的两人,大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落寞。 走廊冰冷的灯光打在陆宴淮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沉默地伫立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和紧抿的薄唇。 —— 陆今野出院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晴天。 陆今野颈间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江挽紧挨着他,一只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手臂。 仿佛陆今野仍是那个刚从手术室推出来、虚弱不堪的病人。 “慢点。”江挽的声音很轻,目光始终紧张地落在陆今野的脖颈上,“先坐下好不好?” 陆今野顺从地被他引到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边,慢慢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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