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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的午后,台南安平的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积雨云层层堆叠,海风卷带着咸涩潮湿的黏腻感,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狭窄红砖巷弄间。
老榕树上的蝉鸣声不再如正午般嘹亮,反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与压抑。
空气中的湿度急遽升高,逼得人胸口发闷,仿佛暴风雨随时都会狂暴地倾泻而下。
在老宅三楼的阁楼里,刚经历过一场极致炽热欢愉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
空气中除了樟木与旧书纸张受热散发的微苦香气外,还残留着淡淡的石楠花气味。
江予安在半小时前接到了一通紧急公务电话,为了处理老宅修缮所需的特殊防水材料与文资申报相关文件的调阅,暂时驱车离开了老厝。
陈以晴身上换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短袖上衣与牛仔短裤,将一头微卷的深棕色长发扎成俐落的低马尾。
她正蹲在二楼通往天井的木阶梯旁,小心翼翼地将苏品妤上午协助整理好、装在透明无酸防潮袋内的日治时期港湾建筑图鉴与地籍附约复印本收进随身帆布包中。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还带着方才被江予安紧握过的微热余温,双腿内侧那隐隐约约的酸胀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
【轰隆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引擎震动声,毫无预警地打破了安平旧聚落原有的宁静。
那不是寻常机车穿梭巷弄的轻巧声响,而是沉重、刺耳且极具破坏力的重型机械运转声。
伴随着柴油燃烧不完全的呛鼻黑烟与金属履带碾压古老石板路的碎裂声,整栋六十年的红砖老宅甚至传来了轻微的共振。
陈以晴心中一紧,迅速站起身走到二楼木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老宅前狭窄的巷口,不知何时已经被一辆黄色的小型履带怪手与一辆载满铁皮围篱的工程货车死死堵住。
几名头戴黄色工程安全帽、身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手持铁撬与铁锤站在一旁,而站在最前方的,正是西装笔挺却满脸阴鸷的弘耀建设开发专案总监赵启豪。
在赵启豪身旁,陈以晴的大伯陈建宏与大伯母李美莲正满脸谄媚地比手画脚,陈建宏那张因长年嗜赌而蜡黄干枯的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贪婪兴奋,李美莲则是一身花俏刺眼的廉价连身洋装,手中挥舞着几张白纸,尖酸刻薄的嗓门穿透了巷弄。
【赵总监,您放心!这老屋子本来就是我过世老母留下来的,我们当儿子的说了算!今天只要把外墙围篱架起来,怪手推进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就算想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陈建宏一边讨好地递烟给赵启豪,一边恶狠狠地盯着紧闭的桧木大门。
赵启豪冷漠地推开陈建宏递来的劣质香烟,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名贵金表,嘴角扯出一抹虚伪而冰冷的假笑:【陈先生,合约与补偿金定金我都已经按照约定汇入你的指定帐户。弘耀建设代表的是安平大型公办都更案的合法得标团队,江董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这块钉子地今天必须清除障碍。动手吧,先把外围那道碍事的红砖围墙拆了。】
【好嘞!动手!快动手!】李美莲尖叫着指挥工人。
陈以晴看着眼前这一幕,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直冲头顶。
祖母一生守护的老宅、那些承载着安平港湾营造记忆的珍贵榫接木构,竟然要在这群利欲薰心的恶徒手中毁于一旦?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帆布包,快步冲下楼梯,一把拉开了沉重的桧木大门!
【住手!你们全部给我住手!】
陈以晴清亮而愤怒的声音在幽深的小巷内炸裂开来。
她挺直了纤细的身躯,毫无畏惧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老宅那扇雕花铁门与斑驳的红砖外墙前方。
怪手的履带发出刺耳的煞车摩擦声,在距离以晴不到三公尺处停了下来,巨大的钢铁铲斗高高悬在半空中,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赵启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他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呼吸急促、双颊因愤怒而泛红的陈以晴,语气中带着商人特有的虚伪与威胁:【陈小姐,好久不见。这条巷子又窄又热,你一个女孩子家站在怪手前面,万一工人操作不慎伤了你,那可就不好了。】
【赵启豪,你少在这里假惺惺!】陈以晴眼神如刀刃般冰冷,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这里是私有住宅,你们没有任何合法的强制执行命令,凭什么开怪手进来破坏我的家?这是非法侵入民宅、毁损他人财产!】
【你的家?笑死人了!以晴,你算哪根葱啊?】李美莲踩着高跟鞋尖酸地走上前,脸上的浓妆在闷热的空气中融化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油光,她将手中的几张文件狠狠甩在以晴面前的地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产权让渡及拆迁同意书!你祖母死了,这栋房子的合法继承人是你大伯!我们已经跟弘耀建设签了协议,拿了合法的开发补偿金!这栋破烂房子现在是建商的,你不过是个赖着不走的寄生虫!】
陈以晴看着地上的纸张,上面确实盖着陈建宏的手印与私章,但根本没有全体继承人的合法公证。
她冷笑一声,抬头盯着满脸心虚的陈建宏:【大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地下钱庄欠了几百万赌债吗?祖母生前立下的遗嘱与老宅的原始地契都在我手上,这栋老厝的完整产权根本没有完成分割继承,你伪造私文书私自变卖,在法律上根本无效!】
陈建宏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恼羞成怒地指着以晴破口大骂:【你这个赔钱货!不知感恩的死丫头!从小到大老太太最偏心你,把好处都给了你!我才是陈家的长子长孙!老子欠钱怎么样?老子卖自己家的地天经地义!今天这房子拆定了,你要是再不滚,休怪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讲亲情!】
赵启豪冷冷一笑,收起了虚伪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森冷:【陈小姐,我奉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大伯是合法法定继承人之一,这份同意书在行政程序上已经足够让我们进场进行前期地质探勘与安全围篱工程。至于你说的产权争议,你大可以去法院提告,但等官司打完,这里早就变成平地了。】
赵启豪转过身,对着身后几名身材魁梧的工程人员一挥手:【别管她,先把人拉开,怪手直接给我推进去,先把院门和外墙推倒!】
几名满身汗臭与刺青的工人们对视一眼,握着铁撬与木棍围了上来。履带怪手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滚滚黑烟直接喷向老宅的外墙!
【你们敢!】陈以晴眼眶通红,愤怒与绝望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她从帆布包中掏出苏品妤准备的文化资产审议提报公文副本,高高举在空中:【这栋老建筑已经由台南市文化资产保护协会正式向文化局提报为『暂定古迹』!在审议程序结束前,老宅受文化资产保存法保护!你们敢动这里一砖一瓦,就是公然犯下刑事罪,要被判刑坐牢的!】
听到【暂定古迹】四个字,几名工人脚步一顿,面露迟疑之色。怪手司机也犹豫着松开了油门。
赵启豪的脸色微变。
他深知文资法一旦介入,整个安平都更案的进度将会被无限期搁置,背后牵扯的数十亿资金链与江氏建设的联贷案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厉声喝道:【少听她在那里胡说八道!文化局根本还没正式发文公告,现在拆了就是既成事实,顶多罚点行政罚锾!陈建宏,你们夫妻俩还愣着干什么?把你姪女拉走!】
李美莲见赵启豪发话,为了那笔能够偿还赌债并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巨额补偿金,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疯狂。
她尖叫着扑了上去,伸出涂满鲜红指甲油的双手,粗暴地抓向以晴的头发与衣领!
【你这个贱丫头!竟敢挡老娘的财路!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狐狸精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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