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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死后第十五日。二龙山。清晨时分。
山间薄雾如纱,轻笼在宝珠寺的飞檐之上。
冬日的朝阳刚从东边山脊探出头来,将那些雾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寨墙上插着的桃符还带着晨露,红纸黑墨,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一阵欢笑声从寨中传来,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雀。
过年了。
李继业练武归来,提着那杆绿沉枪,沿着寨中的石径漫步。
枪尖上还凝着霜露,被他随手一抖,化作细碎的水珠洒落路旁。
不知怎的,今日的风吹在脸上,竟似有几分春意。
“李爷早!”
一个正在清扫院落的寨丁抬头看见他,连忙直起身,咧嘴笑着问好。
李继业脚步不停,目光却落在那人脸上,微微点头道。
“王二,昨夜是你值的夜?辛苦了。等会儿去疤脸儿那里领碗热汤,暖暖身子。”
那寨丁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摆道。
“不辛苦不辛苦!李爷您才辛苦!”
旁边一个正在贴桃符的年轻寨丁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王二哥,李爷连你都记得?”
王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
“什么叫连我都记得?你小子新来的不懂,李爷记性好着呢!咱寨里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就没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年轻寨丁揉着后脑勺,望着那道远去的挺拔身影,眼中满是崇拜。
李继业继续前行。
路过的妇人正往晾衣绳上搭被褥,见他走来,连忙侧身让路,笑着道了声“李爷好”。
李继业认出她是前些日子从白虎山来的陈家嫂子,便点了点头道。
“陈家嫂子,被子晒得好,你家小子今晚可睡得暖。别冻着了。”
那妇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连声应着,待他走远,才捂着嘴对旁边的姐妹悄声道。
“李爷竟还记得我是陈家的……”
一群小孩举着木刀木枪,呼喊着从巷子里冲出来,为首的也虎头虎脑。
他们看见李继业,顿时停了下来,有些怯生生地站着。
李继业看着这群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抬手,挨个点了过去,打趣道。
“小虎子,二蛋,石头,铁牛,狗娃……”
每点一个,那孩子便咧嘴笑一下。
最后他道:“年后学堂就开了,莫要迟了。”
“是!李爷!”
孩子们轰然应诺,又呼喊着跑远了,那木刀木枪在空中挥舞,有模有样。
李继业望着他们的背影,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过的一句话——当你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在心里,那他们便不会在你登上高处时,变成一堆冰冷的数字。
而当你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也会相应地反馈给你。
站得越高,那反馈的力度便越大。
——或许,这便是“爱兵如子”与“以国士报之”这两个道理的另一层延伸吧。
毕竟,那热热闹闹的梁山贼寇,百来人聚在一处,求的,不也是一份认同么?
“大当家的。”
一道温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李继业转头,见杜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路旁,手里捧着一盆热水,盆沿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
她走上前,将那热布巾递过来,笑道。
“明日就是年节了,当家的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李继业抬手接过布巾,一把蒙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沁入毛孔,驱散了晨练后的寒意,也让他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稍稍放松了些。
他闷在布巾里,轻轻一叹,笑道:“这百来人的命运,担在我一人肩上。如何笑得出来?”
杜娘子抬手,将他蒙在脸上的布巾轻轻扯下,放入水盆中浸了浸,又拧干,递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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