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胯下的赤炭火龙驹也披了半副马甲,只护住马首、马颈和前胸。马甲上錾刻着同样的蟠龙纹饰,与主人胸前的护心镜遥相呼应。
这一身披挂——不是新制的,甲叶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皮绳的孔洞被勒出了深深的凹痕,护心镜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这是刀剑留下来的印记。
这套铠甲在柴家传了不知多少代,穿在柴家人身上时,是仪仗、是摆设;穿在他身上,是战甲,是杀器。
——柴皇城把它从库房里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
李继业提缰勒马,赤炭火龙驹稳稳站定。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在场每一个人看清楚他。
——看清楚他身后那两百余骑沉默如山的骑兵,看清楚他手中横在马鞍上、雨水顺着戟刃往下淌的方天画戟。
李继业虎目遥望山上,那里,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下一瞬,他下颚一点。
左右两侧,两百步战的官军五人一组、十人一队,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夹在中间,像一条条无声的蜈蚣,在雨中默默地向山上摸去。
没有号令,没有旗帜,只有靴底踩在泥水里的沙沙声,和偶尔铁器碰撞的轻响。
——此时没有后路的厢军,比禁军更耐厮杀。
……
…
校场内,王川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喝道。
“呸!无耻之徒!想我泱泱大宋,是何等气象?”
他的声音清朗起来道:“想我仁宗皇帝在时,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包待制铁面无私,皇亲国戚都不敢横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欧阳修文章冠绝当世,苏东坡诗词传唱四海。
市井繁华,商船远航,瓷器丝绸远销海外。我大宋立国百余年,以仁厚治天下,不杀大臣,优待士人——此非天命眷顾耶?”
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激昂,竟然强撑起伤痕累累的身子,站得笔直。雨水从他散乱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脸颊。
——如此于匪窟中,怒而骂贼。平生豪愿!
鲍旭把玩着手中一根箭矢,懒洋洋地听完,忽然笑出声道。
“说完了?”
他站起身,铁靴磕在石板台阶上,发出“当、当”的闷响,缓步走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仁宗皇帝,在哪儿?”鲍旭歪着头,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王川一怔。
“包拯包待制,在哪儿?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在哪儿?”
鲍旭走下台阶,站在雨中。雨水浇在他黝黑的脸上,顺着他下巴的棱角往下淌,他俯视着王川,眼中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味道。
“他们都死了!仁宗死了——死了快五十年了。包拯也死了,死得骨头都烂了。
范仲淹、欧阳修、苏东坡——都死了,都烂成骨头了。你说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老黄历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匪徒们张开双臂,嬉笑道:“现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是那位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的道君皇帝。
他崇信道教,到处修‘神霄玉清万寿宫’。修得好热闹!可你知道那些宫观的银子和地是从哪儿来的么?”
他又转回来,盯着王川,不屑道。
“你们读书人是读书,还读史书。可你们看的不过是写书的人让你们看到。
老子这双眼睛,看的才是活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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