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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挺直腰背,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道:“……你若有这等见识,为何不去从军?投军报国,一刀一枪博个封妻荫子,不好过在这山里做贼?”
鲍旭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抹眼角,指着王川的手指都在抖。
“从军?哈哈哈!酸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笑够了,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眼睛里只剩下冷,漠然道。
“你可知如今从军,要如何做?
第一,你得有背景!若是将门出身,哪怕是个废物,也能当个指挥使。若是平民百姓,你就是项羽再世,也得从大头兵做起!
第二,你得有钱!打点上司要钱,买好兵器要钱,请人教武艺要钱。没有钱,你就只能拿根破木棍,在战场上当炮灰!
第三,你得有人!你得有文官替你说话,有勋贵替你撑腰。不然你打了胜仗,功劳是上官的;打了败仗,脑袋是你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某在枯树山,要杀就杀,要抢就抢。去了军中,得看人脸色,得给人磕头,得在那些废物将佐面前装孙子!
凭什么?就凭那大宋能刮地皮刮出岁币送给辽国,却舍不得多给军汉几文饷银!
就凭那朝廷宁可信一帮只会摇头晃脑的酸丁,也不信真正能打仗的汉子!
某在这山里,闲时杀人,闷时下山抢一趟。抢来的银子,兄弟们分一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杀人放火受招安——这就是大宋的规矩!”
王川漠然无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非是肚中无有锦绣,实乃现实便如这恶匪所言。
他的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脚前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空洞道。
“……你……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鲍旭收敛了笑意,目光冷冽道。
“报应?酸丁,你大宋这朝廷,从上到下,从东京到州县,哪一处不是吃人不吐骨头?
某只是吃得难看了些。
反正大宋这具身体上,已经挂满了豺狼虎豹——贪官、污吏、豪强、士绅、地主、奸商。
这也,不差某这一个。”
王川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领口,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从脚前的那摊血迹慢慢抬起来,看向鲍旭,看向那些歪七竖八的山匪,看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锦绣山河。
“你说得对。”王川干脆承认道。
可他似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整个人反而锐利起来道:“这朝廷有奸臣,有贪官,有苛捐杂税,有豪强兼并。天下苦之久矣。”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像是把一口气提上来了道。
“可你可曾想过,若真让你这等凶徒成了事,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五代十国,武夫当权,你杀我、我杀你,五十年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百姓死得比现在还惨!
我朝立国百余年,虽有不公,可毕竟有了规矩,有了根基。百姓能种地,商人能行商,书生能读书。
你可知道,这‘规矩’二字,是多少人盼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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