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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继续说下去,用的是阿拉伯语——她的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明显的外国人口音,但她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妇女章第三十二节中提到——‘你们不要觊觎安拉使你们相互超越的恩惠。男人将得到他们所应得的份额,女人也将得到她们所应得的份额。’”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同一章的第一百一十六节还提到——‘如果她是一个独立的行为主体,她有权自由处置自己的财产。’”
她把这两条经文背诵完之后,换回英语,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优素福,你引用的教法条款中关于女性签署合同需要男性陪同的规定——来源于对经文中‘行为主体’一词的特定学派解释。但在哈乃斐学派的教法判例中,如果女性是家族中唯一的适格继承人——或者她的丈夫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则上述限制自动豁免。”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直视着优素福的眼睛:“沙米老先生在遗嘱中明确指定了我是哈桑的妻子和念咏的监护人——而念咏是哈桑唯一的孩子。根据哈乃斐学派的教法原则,我作为家族中适格继承人的监护人和代表,不需要任何男性陪同就可以签署商业合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归于沉寂。
没有人说话。
优素福脸上的那个礼貌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愤怒或者失态的迹象——但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多出了至少五秒钟。
在这五秒钟的沉默中,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念咏探进半个脑袋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副头戴式耳机,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开着翻译软件的界面。
她看了看会议室里满桌西装革履的大人们,又看了看坐在长桌末端的妈妈,然后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妈,你要的同声传译我做好了。”她把平板电脑放在茉莉面前,屏幕上是一份中英阿三语的术语对照表——她昨晚熬夜帮茉莉整理的。
然后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大人们,用她那口带着中国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我妈说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连经都没读通就敢欺负她?”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太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僵持,这次的沉默是尴尬。
几个董事低头看文件,假装没有听到。
那个附议优素福的远房堂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有些不自然。
茉莉轻轻拉了一下念咏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然后她看向优素福:“我的建议是——供应链方案按我调整后的预算执行。合同签署的法律问题,如果各位仍然有顾虑,我们可以在下次会议之前请一位哈乃斐学派的教法学者出具一份正式的教法判例意见书。费用由我个人承担。”
优素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议题先搁置。下次会议再议。”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他只是把议题搁置了——一种既不输也不赢的中立姿态,保留了自己日后翻盘的余地。
茉莉没有再追击。她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第一场交锋,让对手知道你有牙齿就够了,不一定要真的咬下去。
会议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优素福是倒数第三个离开会议室的——他收拾好文件,站起来,在经过茉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的阿拉伯语比我想象中好。”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茉莉说,“你们家老爷子在把腰带交给我的时候,应该也跟你说过这一点。”
优素福没有回答。他继续向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远去。
念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转头对茉莉说:“妈,那个姑父好像不太喜欢你。”
“他不需要喜欢我。他只需要不挡我的路就行。”
“如果他挡了呢?”
茉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包里,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把他挪开。”
二
优素福是一个不会在同一个战术上重复两次的人。
第一次交锋失利后,他没有再在教法条款上做文章。
但他换了一个更加实际的策略——他卡住了茉莉的物流渠道。
沙米控股的传统物流网络长期由优素福的合作方掌控。
那些仓库、车队、海关代理——表面上都是独立运营商,但实际上都听优素福的招呼。
茉莉的供应链优化方案虽然在董事会上通过了,但当她的团队去执行的时候,遇到了各种“不可抗力”的阻力:仓储中心的交接时间被一拖再拖,运输车队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海关代理告诉她“最近通关流程有变化,需要额外审批”。
茉莉在连续打了三天电话协调无果之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关掉了那些催货的邮件页面,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浏览器窗口。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跨境电商、中东市场的分销替代方案、区块链通关技术。
接下来的两周里,茉莉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合过眼。
她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商业谘询经验,加上她在数据分析领域的专业技能,搭建了一个全新的分销模型——绕过传统的物流中间环节,通过阿联酋现有的几家跨境电商平台,结合迪拜多种商品中心的自由贸易区政策,以“海外仓直发+最后一公里本地配送”的模式,把货直接从仓储端送到零售端。
她还引入了一个基于区块链的通关文档管理系统——这套系统她以前为一个欧洲客户做过,当时没有真正落地,但她保留了全套的技术方案。
她用一周时间把那套方案翻译成了阿拉伯语和英语的混合版本,然后找到了迪拜自贸区里一家正在寻找应用场景的金融科技公司合作。
三周之后——新系统的订单量比旧物流网络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
茉莉把数据报告发到董事会邮件组里的时候,只附了一句话:“旧的物流渠道如果不能用,我们就建一个新的。”
哈桑看到她发的那封邮件时,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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