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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有一支很大的队伍在跟着她走。
没有风。空气是停的。
走到半个时辰的时候,她的衣服湿透了。
汗从后背往下流,流到腰,被腰带截住,积在那里。
她想擦——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擦下来的汗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走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她开始渴。
那不是普通的渴。
她从前写《南疆水利考》的时候写过一句话:“水者,民之天也。”她当时觉得自己写得很明白——她写过井,写过渠,写过水车,写过各地水质的差异。
她甚至写过一段关于“渴”的话,大意是“渴者,体之匮也,非痛非病,而甚于痛”。
那一段她写了三页。
现在她知道,她当时什么都不明白。
渴不是“匮”。
渴是有一把火在喉咙里烧,烧得那里的皮一层一层地干,干到贴在一起。
她吞口水,吞不下去——舌头肿起来了,贴在上颚上,动一下都疼。
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她的脑子开始出问题。
不是晕——是她开始想事情,想一些没有用的事情。
她想的是家里的砚台。
她有一方端砚,是她父亲留下的,砚堂里已经磨出了凹,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她八岁那年失手磕的。
她当时被父亲罚站了一个下午。
她现在很想摸一摸那个缺口。
走到第五个时辰,她摔了。
不是绊倒。
是膝盖忽然就软了——前一息还在走,下一息腿就不见了。
她整个人往前扑,脸撞在石头上。
那石头是湿的,滑的,她贴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腥,热,带着矿物的锈味。
她趴在那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水。
不是武朝,不是陛下,不是册子,不是白璇的四个字,不是红魇手里那个竹筒。
是水。
她趴在那里想的是一碗水。
她想那个碗,想碗里的水面,想水面上的光。
她想得那么清楚,清楚得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碗边贴在她嘴唇上的触感。
牵链的人把她拽起来。
“走。”
她站起来。她的膝盖在抖——不是疼,是抖,抖得她站不稳。她用两只手扶着岩壁走,走一步,扶一下。
她这样走了两个时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来的时候,她先是站不住——外面的地是平的,平的反而站不住。她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
她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色的石地,一眼望不到边。
地上有河——但不是水,是暗红色的熔流,一条一条地在石地上蜿蜒而过,河的两岸是烧红的。
河的两边是连成一片的工坊,那些工坊没有屋顶,炉火从里面透出来,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工坊之间有铁桥,桥面被烤得通红,有东西在上面走,走在上面若无其事。
空气里有烟。不是一处的烟,是几十处、几百处的烟,从那些炉子里升起来,升到半空就不动了,积在那里,把天压得很低。
天上没有太阳。
天上有裂口——就是她进来的那道。裂口在很高的地方,灰白色的,像一道没有长好的疤。
青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是史官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记事的时候会出来。它现在在说话,说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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