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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走到香案前头,撩起衣摆,跪在了蒲团上。 三叔公站在香案边上,开始念。念一条,他磕一个头。 一叩首,敬天地祖宗。 二叩首,敬宗族长辈。 “嗣子拜父。” 闻峋从蒲团上起来,转过身,走到文生泽跟前,跪下去。 文生泽坐在太师椅上,低头看着他。父子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四目相对。 文生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闻峋没等他说,磕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重重的一下。 “爹。” 文生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手去扶他,扶住了他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攥紧了,攥得指头都陷进了缎子里。 “孩子,”他压着声音说,只有闻峋听得见,“是爹对不住你。” 对不住。 他跪下了,叫了爹,文伯父头一句话,是对不住。 一个当爹的,对着刚过继的儿子,说对不住,对不住的是什么? 不会是过继这件事。过继是文伯父一心要办的。 那就是别的事。她的事。 他抬起头,脸上什么都没有。 “爹没对不住我。”他说。 三叔公提起笔,蘸饱了墨,在族谱上文生泽的名字底下,一笔一笔地写: 嗣子,闻峋,兼祧闻氏。 写完了,他把族谱摊开,搁在香案上,让墨晾一晾。 闻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香案前,低头看着那本族谱。 文生泽。 底下一行,女,与霏。 再底下一行,嗣子,闻峋。 两个名字挨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白。 他盯着那一指宽的空白。 挨着,就好。 她跑到北京,跑到天边,族谱上她的名字底下,都是他。 “礼成。” 祠堂外头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满院子的红纸屑。族里的长辈一个一个上来拍他的肩膀,说着吉利话。文涛海挤过来,拉着他的手,眼圈是红的,说:“好,好,往后文家有你,我这个做二叔的就放心了。” 闻峋冲每一个人笑,笑得恰到好处,谦和,有礼。 族里的长辈回去都说,文家这个嗣子,是个温和人。 - 席散了,族里的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的红纸屑。 文生泽没回楼下书房。他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地上了楼,敲开了闻峋的房门。 闻峋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长袍,坐在书桌前,没点灯。看见文生泽进来,他站起来。 “爹。” 这一声叫得很顺畅,好像他已经叫了很久这个称呼了一样,文生泽听着,很快点了点头。 “坐。” 两个人在黑地里坐着。窗外的月亮快圆了,照进来一片白,照在书桌上那只巴掌大的小算盘上。 那只算盘是闻峋摆的。回屋以后,他特意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了桌子正中。 文生泽一进门,眼睛就落在了那只算盘上。 闻峋看着他的眼睛,没出声。 文生泽盯着那只小算盘,好一阵才开口。 “闻峋,你怨不怨她?” 闻峋没答。 “你怨她,也是应当的。”文生泽说,“她走得不像话,连一句实话都没留。” 连一句实话都没留。 那就是说,爹知道实话是什么。 “爹。”闻峋说,“她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只把后半句留在那儿,看着文生泽。 是不是跟顾议明。是不是跟宋持。 他不说名字。名字说出来,爹就可以答一个“不是”。不说,爹就只能自己往下接。 文生泽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嘴边——不是,都不是,是我叫她走的,是我怕你们两个都毁了。 他想起女儿站在书房门口,福了一福,说,等我走了,他要是问,您就告诉他,我去北京了,别的,一个字都别说。 “有些事,”文生泽说,“爹答应了她,不能说。” 闻峋坐在黑地里,一动不动。 答应了她。不能说。 那就是有。 至于有的是什么,爹不肯说,自有别人会说。从莲的嘴,比爹的松。顾家那位玉珍太太,一见生人就爱多说两句。宋老爷更不用问,他自己会找上门来说。 不急。 “我知道了。”闻峋说。 “你知道什么?” “爹不用说了。”闻峋站起来,把那只小算盘拿起来,搁进了抽屉里,“夜深了,爹回去歇着吧。” 文生泽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迟疑,似乎没想到闻讯会为了这件事赶他,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一句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拄着拐杖,慢慢地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孩子,她那张田契……” “我寄给她。” “你寄?” “我是她哥哥。”闻峋背对着他,“哥哥给妹妹寄东西,应当的。” 文生泽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眉头才轻轻舒展开,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一关,闻峋脸上那点温和,就收干净了。 他闭上眼睛,整张脸冷下来,带着点儿讥讽,深深吐了口气。 “不让说。”闻峋自顾自重复一句。 - 夜里,闻峋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抽屉最里头,一沓旧单子后头,塞着一只黑丝绒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深色的笔杆,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线。 他握住笔杆中间,轻轻一旋。笔杆上露出一道细缝,里头那个小小的空格,还是空的。 他从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裁下窄窄的一条,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循声去看,窗台上那只空墨水瓶里,那朵从石湖带回来的干荷花,不见了。他今天才发现。 断得干净利落,连朵荷花也不放过。 他想笑,笑不出来。 漂亮眼睛在阴影里,冷清的低迷。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大了解这个女人。 说断就断,就好像过往种种是他的幻觉,是他一个人在台上唱的戏。 他不能不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哦,不是感觉,的确是被戏耍,被蒙在鼓里。 那么感情呢?他被玩了吗? 他不知道。 可恨自己想他你我之间有 北京给她的头一样见面礼,是一口土。 出了前门车站,风顺着城墙根卷过来,她刚要开口叫车,土先进了嘴,牙一合,沙沙地响。眼睛也迷了,刺得直淌泪。 顾议明抬起袖子就往她脸上招呼,宋持已经把一块干净帕子递到了她手边,叠得方方正正,一个角都没乱。 “你袖口上全是煤灰。”宋持说。 顾议明低头一看,袖子果然黑了一道,讪讪地收了回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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