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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持在楼下的廊子里等着,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替她拿着一把伞。  “闻兄弟怎么样?”  “胃里出了血。”她说,“大夫说,再晚送来半天就不好说了。”  宋持点点头,撑开伞,替她挡着雪,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协和的大门。  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走出去好远,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往西山跑?”  “大罗说的。”  “大罗跟你说这些?”  “对门住着,早晚碰见,聊几句。”宋持说,“大罗是个实在人,问什么说什么。”  她没有再问。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宋持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他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雪,他也不掸。  回到胡同,房东太太还没睡,听说闻峋进了协和,一拍大腿,当夜就去灶屋里熬了一锅小米粥,熬到后半夜。  “明天给他送去。”她说,“协和的洋饭,那是人吃的?”  文与霏坐在灯底下,翻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法律汇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民法亲属编,翻到。  ,收养。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书合上了。  -  房东太太那锅小米粥,她拎着往协和送了九天。  头一天,闻峋喝了半碗,说太稠。想他得由双方同  腊月十二,大罗从汽车行赁了一辆黑漆的福特,一早停在胡同口。  房东太太扒着院门往外看,看那辆汽车,看车边站着的那个瘦高个子,又回头看她,说:“刚出院就往山上跑,你也不拦着?”  “拦不住。”  “拦不住你还跟着去?”  文与霏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朝房东太太笑。  -  车出了西直门,往西北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都收光了,光秃秃的,地垄上积着前几天没化的雪。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越往里越深。  闻峋坐在她旁边,裹着一件厚呢大衣,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些,可还是白。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朝着窗外那些山。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在一个村口停下了。前头的路汽车走不了,是一条上山的土道,被车轮和驴蹄子轧得坑坑洼洼。  “走上去。”闻峋说,“不远。”  大罗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在前头。  土道两边是枣树和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柿子,冻得发黑。走了一刻钟,拐过一道坡,眼前忽然空出一片来。  是一处宅子。  或者说,是宅子剩下的东西。  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一截叫烟熏得乌黑,墙头上长着枯草。门楼还在,门板没了,门框歪着,门楣上原本挂匾的地方,留着两个锈烂了的铁钩子。往里看,正房的屋顶整个塌了,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平平整整的一层,只有一行脚印,从门楼底下一直通到后头。  是他的脚印。半个月来,一趟一趟踩出来的。  闻峋站在门楼底下,没进去。  “这是闻家。”他说。  -  坟在宅子后头的坡上,两座,并排。  坟头是新培的土,土上压着一层薄雪。碑也是新的,青石,打磨得光滑,碑前摆着一只石供桌,供桌上有一只小香炉,炉里积着香灰和雪。  她走近了,弯下腰去看碑上的字。  显考闻公讳……之墓。  显妣……之墓。  碑的左下角,一行小字:  男峋泣立。中华民国十二年冬。  “爹知道吗?”她问。  “知道我来立碑。”闻峋说,“不知道我怎么写。”  “按规矩,出继的儿子给本生父母立碑,要写出继,要写——”  “我知道规矩。”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包香,抽出三根,划了一根火柴。风大,火柴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弯着腰,拿手拢着,才点着了。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雪地是冷的,他的膝盖压在雪上,压出两个坑。  “我爹娘就我一个。”他跪在那儿,没回头,“我要是写出继,这块碑上,就没有闻家的人了。”  山上的风从坡顶上刮下来,刮得香头一明一灭,烟扯成一缕一缕的,往山谷里飘。  文与霏站在他身后。  他跪在雪地里,那件呢大衣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料子支棱出来。  闻峋转过头来看她。  她没看他,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灭了,又划一根,也拿手拢着,点着了,把香插进炉里,插在他那三根旁边。  然后她跪了下去。  “伯父,伯母。”她说,“晚辈文与霏,来看你们。”  她磕了一个头。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  风刮过去,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直起身来,膝盖底下的雪化了,湿透了旗袍的下摆,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闻峋已经转回去对着那块碑,对着碑上那行“男峋泣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消瘦的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  下山的时候,天阴得更沉了。  大罗在前头探路,他们俩落在后头,走得慢。  “你天天来,”她说,“就是为了立这块碑?”  “碑早立了,十一月就立了。”  “那后来这半个月呢?”  闻峋没答,回头看了一眼坡下那片焦黑的院墙。  “那宅子,”她说,“你想买回来?”  “地契在县里,叫人转了两手。”他说,“现在的主家是个开煤窑的,不肯卖。”  “你跟他谈了半个月?”  “谈了半个月。”  “谈下来了?”  “没有。”闻峋说,“早晚的事。”  她走了几步,站住了。  “那本书,”她说,“我回去翻了。亲属编,,收养。”  闻峋也站住了。  土道上的雪滑,他扶着路边一棵枣树的树干,没回头。  “你翻它做什么?”她问。  “我是爹收养的。”他说,“我总得知道,这个养字,律法上怎么写。”  “律法上怎么写?”  “写着,养父母和养子女的关系,跟亲生的一样。”他说,“写着,养子女从收养者之姓。”  “还写着什么?”  闻峋松开了那棵树。  “还写着,”他说,“明年五月,这部法开始施行。”  他转过身来,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  文与霏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现在凛冽的风里,几乎要站不住。她想看出来更多的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出来了,但这一刻,又觉得看不懂了。  “与霏,天要下雪了。”他说。  “走吧。”  -  夜里,前门外的旅馆。  闻峋坐在灯底下,把那本蓝布面的书摊开,翻到,手指顺着一行一行的字往下划,划到第一千零八十条,停住了。  养父母与养子女之关系,得由双方同意终止之。  前项终止,应以书面为之。  他把这两行字看了一遍,从皮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了改,改了写,涂得一片一片的。最上头一行,誊得最工整:  终止收养契约。  底下是条款。一,闻峋自愿归宗,复闻姓,承闻氏宗祧。二,闻峋在文家所得一切,房产、厂股、铺面,悉数归还文家,分文不取。三,闻峋终身以文生泽先生为恩父,事之如生父,生养死葬,不因归宗而废……  条款底下,空着两行。  一行写着:养父。  一行写着:养子。  养子那一行,他提起笔,蘸了墨,悬着,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还不是时候。  闻家的宅子还没买回来,闻家的宗祧还没处安放;文记的厂子离不得他,爹的身子离不得他,三叔公那里,族里那些老人那里,他还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今天在这张纸上签了名,明天苏州城里就有人说,文家养了一条白眼狼,喂饱了,扭头就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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