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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签字了。”她说,“仗打完了。你回苏州去吧。” “你毕业,我就回。” “这张纸,”她说,“你预备什么时候拿给爹?” 闻峋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等你回家。” “爹会死的。” “爹不会。”闻峋说,“我跪着跟他说。他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跪到他肯听为止。” “三叔公呢?” “三叔公那里,我有话说。” “族里那些人呢?苏州城里那些人呢?”她的声音发起抖来,“他们会说,文家养了一条白眼狼,喂饱了,扭头就走。他们会说,他扭头走,是为了什么——” “我都想过了。” “你想过了。”她说,“我没想过。” “与霏,三年了。”他说,“西山的宅子,我盖起来了。文记的账,我理清了。宋记那条线,我断了。厂子周转开了,爹的身子,我请了上海最好的大夫看着。我一样一样地办,办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把这张纸拿到爹跟前,叫谁都挑不出一个错来。” “挑不出错,”她说,“也挡不住嘴。” “我不怕嘴。”闻峋说得很快。 “我怕。” 文与霏说,“我怕。五婶在祠堂里说的那些话,你听见过。”她说,“那时候,还只是捕风捉影。爹在祠堂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要是拿着这张纸跪下去,就不是捕风捉影了。” 闻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那你要我怎样?”他说,“这张纸撕了,我在文家当一辈子的哥哥,看着你嫁进宋家,逢年过节,带着宋持回门,叫我一声大哥?” 她答不上来。 “你说话。” “我说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说好?你跪下去,爹倒下去,我站在边上看着?我说不好?你一个人熬了三年,熬得胃里出血,我说一个不好?” 她转过身,一把掀开门帘。 “粥是婶子熬的。”她背对着他说,“你趁热吃了。” 她出了铺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出来。 - 六月初三,宋持请她去北海。 还是那个码头,还是那样的小船。荷叶刚冒出水面,圆圆的,一片挨着一片,铺了半个太液池。 宋持划着桨。 船到了湖心,他把桨架在船舷上,让船自己漂着。 “家父来了电报。”他说,“北平这一阵不太平,叫我把分号交给掌柜的,回苏州去。” “几时走?” “下个礼拜。” 水面上的荷叶一片挨着一片。一只蜻蜓落在一片荷叶边上,翅膀一颤一颤的。 “与霏,”宋持说,“三年前,在丰泽园,你跟家父说,毕业以前不谈婚嫁,毕业以后,给一句准话。” “我记得。” “还有半个月,你就毕业了。” “我知道。” 宋持没有马上往下说。他的眼睛里是一片温和的光,跟三年来的每一次一样,端正,耐心,挑不出一点毛病。 “五月十七号那天,”他说,“警报响的时候,我在宋记的柜上。” 她转过头。 “我看见闻兄弟从文记里跑出来。”宋持说,“大衣都没穿,往协和那边跑。街上的人都往家里躲,他一个人往外跑,跑得飞快。”撞翻了卖烟卷的摊子,头都没回。 蜻蜓飞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跑过去。”宋持说,“我想,他是去找你的。” 她没有说话。 “三年了。”宋持说,“我一直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位置,是谁。” 船轻轻地晃着。 “你当初说,你来试一试,有一半,是为了叫他回苏州。另一半,你自己也想知道。”宋持说,“我今天想问一句。与霏,那一半,你想清楚了吗?” 太液池上的风,从白塔那边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气。 他坐在船头,背后是白塔,是琼华岛,是一池子刚冒出头的荷叶。他问得那么平静,那么坦荡,像是不管她答什么,他都接得住。 她想起地下室里,黑暗中那一双红了的眼睛。 ——“我搬下楼,不只是为了叫你回家”。 她捂住了他的嘴。他要说什么,她知道。她三年来一直不敢往下想的那件事,那天在地下室里,差一点就叫他说出口了。 说出口了,就回不去了。 他要从文家走出去,要从族谱上划掉自己的名字,要撕了那张立嗣的文书,要叫爹在三叔公跟前、在全族的人跟前低下头。 他要是走了,文家就剩下爹一个人。厂子,铺子,族里那些眼睛,全压在爹一个人身上。 还有她。 苏州城里那些人会怎么说?文家收的那个嗣子,跟文家的女儿—— 那些话,五婶在祠堂里说过一回,说的还只是捕风捉影。要是成了真的,爹还活不活? 他什么都不怕。他从北边一个人走到苏州,走了那么远的路,什么都豁得出去。 可是她怕。 她怕他豁出去的那一天,爹倒下去,文家塌下去,他自己也一起,叫那些话压死。 “够了。”她说。 “你回苏州,”她说,“等我回去,你上门提亲。我爹应了,我就应。” 风声渐息。 船摇晃得幅度也小了。 太液池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持坐在那儿,过了好半天,慢慢地,把交叉握着的十指松开了。 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来。那一点笑,比三年来她见过的任何一回都真挚,漫到了眼睛最底下。 “好。”他说。 他重新拿起桨。 “我回苏州等你。” 桨叶入水,小船转了个弯,往码头那边划回去。 她坐在船上,船尾拖开一道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荷叶底下,看不见了。 - 宋持送她到北海的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她坐上车,宋持扶着车把,低头看着她。 “闻兄弟那边,”他说,“我去说?” “我自己去说。” 宋持点了点头。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我也是自己去说的。” 宋持笑了,松开了车把,退后一步,冲她欠了欠身。 车夫抬起车把,跑起来了。 她没回头。 车跑过北海的大桥,跑过景山的红墙,跑到东安门大街上。东兴楼门口那一溜红灯笼还挂着,白天没点,红绸子叫太阳晒得发白。 车夫回过头问:“小姐,回沙滩?” 她把膝上的小包拢了拢。 “去东单。”她说,“东单牌楼,文记。” 文记的门开着。 五月里那两车白布拉走以后,铺子里空了一大半,架子上只剩下几摞晨衣和衬衫,稀稀拉拉的。大罗不在,那个小伙计坐在门槛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激灵醒了,看见是她,跳起来往后头喊:“东家!小姐来了!” 后头没有动静。 小伙计挠挠头,说东家在后头歇着,这几天胃又不好,吃不下东西。 她站在铺子当中。 头顶上那块匾,三年了,金字的颜色暗了一些,紫檀木的底子叫灰尘蒙了薄薄一层,大罗踩着凳子擦过好几回,擦不出当初那个亮。 棠棣之华。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她抬起头。 三年前,他站在台阶上,越过满街的人,问她,妹妹,你看挂这儿,好不好。 她说好。 三年了,她天天从这块匾底下过,送信,拿钱,跟他吵,跟他闹,从来没抬头看过一眼。 后头的门帘一掀。 闻峋站在门帘底下,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他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 跟着,他看清了她的脸色,那一下亮,就灭了。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站得笔直。 “宋持下个礼拜回苏州。”她说,“他说,等我回去,上门提亲。” 闻峋重重咳嗽了几声。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回家宋大哥那边 小伙计张着嘴,站在门槛边上,看看东家,又看看小姐,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又蹭,最后一扭身,溜到门外头去了,顺手把半扇门板拉上,挡住了街上的日头。 铺子里暗下来。 闻峋撑着门框,站在门帘底下,没往前走。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三年前,东车站,”他说,“我跟你说过,你跟他处,处一天,我看一天。看你哪天站在他跟前,说得出那一句话。” “我记得。” “你今天说得出来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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