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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二的早上,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一身雪白,头发挽着,眉眼是她自己的,又不太像她自己的。四年了,从镜子里看过去,那个在文公馆二楼的窗户底下,撕立嗣文书、跟人斗诗的小姑娘,不见了。 她把那只黑丝绒的盒子,放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没放进箱子。 放进小包里,路上随手就能拿出来,随手,就能扔掉。 - 前门车站,顾议明已经在等了,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做了头发,看见她,吹了一声口哨。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大罗。 大罗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搓着手,看见她的箱子,几步抢上来,一手一只拎了过去。 “谁告诉你的?”她问。 “婶子。”大罗说,“她昨几个跑到铺子里,说小姐今天走,问我来不来送。” 他把箱子拎上车厢的行李架,码好了,又下来,站在站台上,搓着手,嘴张了几回。 “小姐放心,”他说,“我不打电报。” 她看着他。 “大少爷走以前交代过,小姐的任何事,不用再知会他。”大罗说,“大少爷交代的事,我从来没违过。”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 “不过嘛,大少爷可没说,不让我来送。” 汽笛响了。 大罗退后两步,冲她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她冲他点了点头,上了车。 津浦线,两天两夜。 火车出了北平,出了天津,过了黄河,过了徐州,顾议明一路上话没停过,说法科的教授,说北平的饭馆,说回了苏州头一件事要去吃他娘做的酱汁肉。 她靠着车窗,偶尔应一声。 过了徐州,顾议明说累了,终于消停下来,剥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忽然抬头问她: “宋大哥那边,定了?” “我爹允了。” 顾议明手里的橘子皮,撕到一半,停在那儿。 “哦……”他张了张嘴,“他那儿若不行,再考虑考虑我。” 文与霏瞪他一眼,又忽然笑了。 顾议明不知道真糊涂假糊涂,全世界都发现她和闻峋的不对劲,他竟一点没知觉。 也是,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若事事放心上,早会因为郁结而生出病根。 她攥紧了小包。 顾议明在对面伸了个懒腰,探头往窗外看:“到了到了!我看见北寺塔了!” 火车减了速,车轮碾着铁轨,咣当咣当,一声慢过一声。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近,站台的雨棚从窗边掠过去,一根柱子,又一根柱子。 她站起来,拎起那只小箱子。 小包挎在臂弯里,那只盒子,硌着她的胳膊。 车头那边,汽笛拉响了。 尖锐的鸣笛声里,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爱他周二小姐 皮箱又回到了她手里。 箱子里塞着四年的书本、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只黑丝绒的盒子。一个钟头以前,她在火车站把它扔进了垃圾箱,走出去几步,又折回去捡了起来。在火车上,过了无锡,她就想好了:到了苏州,下了车,把它扔了,扔了就干净了。从今往后他是哥哥,宋持是宋持,她是文家的女儿,该嫁谁就嫁谁,该叫哥哥就叫哥哥。 她想得那么清楚。 结果扔了,又捡了。 如今它就在这只箱子里,隔着一层牛皮,靠着她的腿。身后那串脚步声每近一步,它就像是重一分。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不止一串。 除了皮鞋踏在青砖上那一声沉过一声的动静,还夹着另一串,细碎,清脆,嗒、嗒、嗒,是女人的高跟鞋。 “宁伯,”身后那人说,“周小姐的伞,拿去廊下晾一晾,路上淋了几滴雨。” 是他的声音。 四年里,她听惯了他冷的,硬的,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声音,这一声却是轻松的,随随便便,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宁伯应着,小跑过去接伞。 文与霏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脊梁挺得笔直。 在北平四年,她学会的本事不多,不回头是最熟的一样。 “妹妹回来了。” 他绕到了她跟前。 文与霏抬起眼。 他穿着一件浅灰的夏布长衫,臂弯里搭着一条女人的白纱披肩,手里还拎着一只点心铺的纸盒子,盒子上印着采芝斋的红戳。他就那么站在天井里,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眉眼分明,照得他脸上那点满不在意的笑,清清楚楚。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周家二小姐。她认得,致念园的时候就见过。而且,北平那年冬天,爹的信里写过一句:周家二小姐来家里吃过一回饭,阿峋陪着说了几句话。她把那封信夹进了法律汇编,跟那一角撕下来的图纸夹在一处,夹了大半年。 信里说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藕色的短袖旗袍,烫着时兴的卷发,手里捏着一只珍珠手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看起来聪明又漂亮。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看得不躲不闪,大大方方。 “这位就是文小姐吧?”周二小姐先开了口,“常听闻少爷提起。” “提我什么?” 话一出口,文与霏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 四年的北大白念了,开口第一句,就落了下风。 周二小姐笑了,扭过头去看闻峋,那意思是:你自己说。 “提你脾气硬。”闻峋说,“说农田里的那几头牛,扯着鼻环鼻子都歪了,拖不走,还哞哞,就这样也比不上你倔。” 周二小姐噗嗤一声,拿手袋掩住了嘴。 看得出来,和他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宁伯在廊下晾伞,从莲在边上探头探脑,几个搬花盆的下人也放慢了手脚,一院子的人都在看。文与霏站在当中,手里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皮箱,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她在火车上预备了许多种见他的法子。冷着脸叫一声哥哥,淡淡点个头,或者干脆躲回屋里,等晚饭的时候再见。她把他的冷淡、他的怨气、他的不理不睬都算进去了,一样一样,预备得周周全全。 她独独没算到这一样:他不冷,不怨,不躲。他带着一个女人回来,当着一院子的人,拿她打趣。 “四年没回家,”闻峋又说,“还认得路?” “认得。” “那就好。”他把臂弯里那条白纱披肩递给周二小姐,“爹在楼上换衣裳,你先坐,我叫人上茶。” 你。 不是周小姐,是你。 他们已经相处多久了? 周二小姐接过披肩,随手搭在肩上,冲文与霏点点头,踩着那双高跟鞋,嗒、嗒、嗒,熟门熟路地往正厅去了,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不止一回。 文与霏站在原地。 “箱子重?”闻峋问。 “不重。” “不重就拎好。”他说,“方才摔得那一声,我在大门口都听见了。我还以为你一回来就放炮。” 他转身往正厅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瘦了。”他说,“房东太太的饭,不养人。” 说完,他进了正厅。正厅里传出周二小姐的笑声,和他低低的一句什么,听不清。 文与霏忽然有点想吐。是某处拧在一起的那种反胃。 你瘦了。 她刚到北平那年,顾议明从苏州回来,在红楼的教室里跟她学舌,说你哥哥什么都没问,就问了一句,你瘦了没有。她攥着半块海棠糕,糖壳攥碎了,碎渣子掉了一手。更早的时候,在苏州,他也说过的。那时候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拇指蹭着她的脸侧,说瘦了;她说你又知道了。 同样的三个字,从前每一回,都能在人心上暖烘烘得发烫。 如今是一碗凉水,当着周二小姐的面泼过来,泼完了,他转身就走,半个眼神都不给。 “小姐,”从莲凑过来,“箱子给我吧。” 她没松手。 “周家二小姐,”她说,“常来?” 从莲眨了眨眼,往正厅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月来了三回了。”她说,“少爷陪她去看过一回昆曲,去过一回拙政园。老爷高兴得很,说少爷总算开窍了。” 开窍了。 文与霏把皮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 晚饭摆在花厅。 爹坐主位,周二小姐坐客位,闻峋坐在周二小姐下手,她坐在爹的另一边。一张圆桌,四个人,她跟闻峋隔着整整半张桌子,正对着。 爹兴致极好,咳嗽也少了,一会儿给周二小姐夹虾仁,一会儿给她夹鳝丝,说今天是双喜临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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