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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忙。”他说,“初四下午,周小姐约了看戏。” 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接着吃饭。 - 初四下午,他没去看戏。 他跟周二小姐在采芝斋坐了一个钟头,坐到三点半,算好了时辰,叫了车,往回走。 车到巷子口,他叫车停了。 “走过去。”他说。 周二小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起洋伞,下了车。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文公馆的大门,五十来步。他走得很慢。周二小姐跟在他边上,一句话没说。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 文公馆门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把一只皮箱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人站在车边上,背对着巷子,穿一件浅色的旗袍。 她付了车钱,接过皮箱,提着进了大门。 他站住了。 周二小姐也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 “就是她?” 他没答。 “闻少爷,”周二小姐说,“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拎着那只采芝斋的点心盒子,盒子上的红绳一颤一颤的。 “走吧。”周二小姐说,“再站下去,人家要以为你是来暗杀的。” 他抬起脚,跨进了大门。 - 她站在天井当中,背对着门,脊梁挺得笔直。 掉了的皮箱又回到了她手里。 他看着那个背影。 四年了。北平那个胡同里的背影,东车站月台上的背影,文记台阶底下走到街当中、回了一次头又转回去的背影。 他看了好多次。 这一个,比北平那几个都瘦。 他先开了口,说的是:“宁伯,周小姐的伞,拿去廊下晾一晾,路上淋了几滴雨。” 路上没下雨。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晒得石板发烫。周二小姐那把伞是遮太阳的。 他就是要说一句话。随随便便的,吩咐家务的口气,说给她听。 她没回头。 他绕到了她跟前。 “妹妹回来了。” 她抬起眼来。 那一眼,他接住了。 他笑了,他在采芝斋的镜子跟前,练了一个钟头的那种笑。 她瘦了,下巴尖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抿得发白。她看着他,看着他臂弯里那条白纱披肩,看着他身边的周二小姐。 他看见她的手,攥着皮箱的提手,越来越紧。 “这位就是文小姐吧?”周二小姐开口了,“常听闻少爷提起。” “提我什么?” 她问出来了。 问完了,她脸上一下子烧起来,烧到了耳根。 他看着她。 心中的那个答案更加确定。 - 晚饭的时候,爹说双喜临门。 他坐在周二小姐下手,她坐在对面,隔着半张桌子。 爹说宋家过礼的日子定了,七月二十八。 他低着头,替周二小姐剔鱼刺。 那条鱼是松鼠鳜鱼,刺多。他一根一根地挑,挑得很慢,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放成一排。 他不能抬头。他忍着。 他听见她说了一声好。 他要是抬头,就会看见她的脸。看见她的脸,他就剔不下去了。 他剔了一整条鱼的刺。 周二小姐看着碟子边上那一排鱼刺,在桌子底下,拿脚尖踢了他一下。 鬼吃得完。 - 送周二小姐出门,他走着去的。 出了大门,走到巷子里,周二小姐撑着那把用不着的伞,走在他边上。 走了十几步,周二小姐说:“你回头看了几回了?” “没回头。” “你脖子都快扭断了。” 他不说话了。 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周二小姐站住了,仰起脸来看他。 “闻少爷,我说一句话,你别恼。” “说。” “文小姐好看。”周二小姐说,“比我想的还好看。说话也好听,就是嘴硬,一开口就低了人几分,自己还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 “她知道。”他说。 “那就更好看了。”周二小姐说,“闻少爷,你眼光不坏。” 他笑了。 周二小姐看着他笑,叹了口气,把伞收起来了。 “车在巷口那头,我自己走过去。”她说,“你回去吧。你再送我,送到周家门口,再走回来,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够她在窗户跟前冻成一根柱子。” 他站在路灯底下。 “周小姐——” “回去。”周二小姐说,“我说了,你要是自己先演不下去,我笑话你。你这才演了一天。” 她转身,往巷口那头去了,踩着高跟鞋,越来越远。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拐过巷口。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得很快。 - 他进了门,穿过天井,进了一楼东厢,关上门,开了灯。 开了灯,他没坐下。 他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上一半,站在窗帘后头,抬起头,往二楼西头看。 西头那扇窗户,没有灯。 黑的。 可窗户是开着的,窗户里头,有一个人影,站着。 手撑着窗台,一动不动。 他站在窗帘后头,看着那个人影。 她站着,他也站着。 巷子里栀子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站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他想,她要是往下看一眼。 就一眼。往一楼东厢看一眼,看见窗帘后头站着一个人,看见那个人跟她一样,站了大半夜。 她要是看一眼,他就认输。 什么周二小姐,什么宋家过礼,什么妹妹,什么哥哥。他就推开这扇窗户,走到天井里,站在她窗户底下,跟她说,你下来。 你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她没看。 她一直看着巷口。 天快亮的时候,西头那扇窗户关上了。 人影没了。 他站在窗帘后头,又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严,坐下来,坐在书桌跟前。 书桌上搁着一张纸,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宋家过礼,文家的回礼单子,开头一行:樟木箱八只。 他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宁伯来敲门,说大少爷,早饭摆好了。 他把那张纸压在镇纸底下,站起来,系好领带,打开门。 “小姐起了没有?” “小姐还没下楼。”宁伯说,“从莲说,小姐一夜没睡,衣裳都没换。” 他站在门口。 “叫厨房,”他说,“熬一锅粥。玫瑰酱,糖藕,她爱吃的都摆上。” “是。” 宁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大少爷,您也一夜没睡吧?” 他没答。 他走进饭厅,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叠红纸,铺开,提起笔。 等着她下楼。 他等着她走进门,等着她在对面坐下,等着她看见那张单子,看见那十几行字。 等着跟她说,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挑。 她挑一样,他写一样。 楼梯上,有脚步声下来了。 他低下头,蘸了墨,摆正了自己的表情。 tips:书荒了不要急,来52书库看看~52shuku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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