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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远盯着培养手册上那句“自主招生计划和专项计划学生不在此列”发呆,许久,才合上书页,推着桌棱把椅子向后挪,在地板上划出“吱啦”一声。
“所以,这个意思是说自招进来的没法转专业是吗?”
舍友冯腾从阳台门后欠过身来,一边往衣架上挂着衣服,一边冲屋里说话,“不然呢,学院给你降分就是让你读这个专业的,你这学一年就转走了算什么啊~”
金大钺也把脑袋从电脑屏幕上拽回来,“怎么了远哥,你不会现在就考虑转专业的事吧,咱们大二才开始上专业课呢,现在这些通识课基本上每个院系都差不多。”
方知远绝望地摇摇头,“没,我之前不知道这个规定。”
另一个室友陈炜浩从床帘里探出头来,“我记得基本上所有学校自招的学生都不能转专业来着,诶等下,好像B大可以,不过他们是因为自招开放的专业少,还是那俩顶尖儿的专业,而且每年招的人巨多,所以就对转专业无所谓。但依咱们学校这操性,肯定没戏!”
方知远觉得脑袋里那些尽力压抑住的声音又开始萦绕,“学校也是为了你好”、“T大是更好的平台”、“妈为你付出了多少”、“T大西门离我学校东门就几公里”……
吸附在书柜下侧的小灯接触不良地频闪了几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眼前的晃动和晕眩却没有停止,仿佛置身于一条幽深暗沉的隧道,仅有的灯管不断闪烁,下水道里溢出的可怖的泥泞正准备将他吞噬,他的胃里涌上一阵阵的恶心。
他用力地捏紧自己的眉心,把这些未经宣示、不宜发酵的怨恨挤出去,事已至此,再去把愁愤指向任何人都无济于事。
他不是最擅长遵从吗,他不是最能够让所爱的人开心吗,现在师长、父母和姐姐都开心,他还纠结什么呢。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他强压下自己的不适,边站起来边抓过手机接听,开门的瞬间把手机贴到耳侧,快步走到楼梯的转角处。
“知远”,原来是姐姐。
“怎么了姐?”
“我打的是视频电话……”
“啊抱歉抱歉。”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摆正,看着姐姐在手机屏幕上模糊的像素里仍显得秀丽无比的脸,心里却仍然不宁静。
耳朵远离听筒使得他听不清姐姐在说什么,他也不好意思在走廊里开扬声器,于是歉疚地凑近手机,“姐,要不等会儿我给你打回去吧,我这儿没拿耳机……”
方知悠披着小毯子站在楼梯间的一个角落,周边隔着不远的距离站着另外几个女孩,都是在给家人或是男朋友打电话。
“别了,你还是转语音接听吧,我们这儿马上就吹熄灯号了。”
她看着手机另一侧的人脸消失,不免有些失望,这是将近一个半月以来她第一次看见知远的脸,却在镜头前晃了几秒就消失。
知远的声音很快恢复了清晰平稳,“姐,你在军训基地里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吗,不怎么样。大通铺,二十人间,永远油腻的饭菜,楼里打不到的热水,拥挤恶心还排不上的卫生间……她有太多想吐槽的。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时间太宝贵,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而且她也想多听听知远的声音。
“就……挺好的,你呢,大学生活的第一个月还开心吗?”
方知远微愣了一下,他是断然不会从这个维度评估生活的,开心,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了。
他于是苦笑着吊起嘴角,“嗯,学校环境好,室友人也都不错,课程上……都是一些基础课,数理课的进度有点快,其他就没什么了。”
方知悠问出问题的瞬间就预料到了他汇报式的回答,心里虽然想要他再多分享一些自己的生活,但也知道他一向寡言,这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她翘起大脚趾抵着墙角底部的黑瓷砖,把喉里的声调酿得粘腻了,才继续开口,“嗯嗯……那,有没有想我?”
方知远一只手落在楼梯扶手开裂的棕色漆面上,身侧一步两级跨过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应该是自习回来的。
尽管这个路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对话的内容或是对象,他还是下意识地等男生的身影消失才回答。
“有,我一直都很想你。”
这是实话,他那天和姐姐在R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回去之后他想和姐姐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怀疑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更令他困扰的是他们之间关系可悲的前景,永远见不得光,永远无法奢求任何人理解,永远折磨着姐姐——他没有办法、没有底气展现她需要的热烈的爱意。
军训的几天里他想了很多,这场他完全无感的军事化训练对很多人来说是场煎熬。
但对他而言,无非是听从不间断的号令。
他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了,在集体化的动作盲从中抽离自我,直至完全的失去感受……他在毒辣的日光下尽力忽视背部布料汗湿着贴在皮肤上的不适,却仍然理不清自己的头绪。
他爱姐姐,他希望她得到最好的,她当然也值得最好的。
但是困在这种阴暗的关系中只会不断地消磨掉她的美好,让她在痛苦中不断挣扎,她不该这样的。
所以在姐姐赌气式的不搭理他时,他也只是屡次点开他们的聊天记录,看着光标不断隐现,最终在变暗的屏幕上消失。
但他怎么会不想她,他每一天都忧惧着姐姐的幸福,他每一天都暗暗期待着姐姐的只言片语,他也不断想象姐姐在学校里会受到的欢迎,想象她的聪颖美好吸引来的优秀的朋友,甚至矛盾地祝愿她放弃自己向前走,直至走进一段健康光彩的关系之中。
可是他是真的很想她。
方知悠嘴角噙上笑意,脸颊也微微发烫,“我也想你~”,她把头埋在小毯子里,像是万万千千初恋中的少女一般,真切地感受着爱意在胸腔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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