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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转过头来:“你说林解元寒门出身没进过书院,可你没读过他那篇漕运策论吧?那篇策论可是被礼部呈到御前让陛下亲自看过的。你跟我说他文章不行?”
石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旁边的浙江学子赶紧接话:“那是策论写得好,不代表八股也行。再说策论也分题目,你让他写漕运他写得好,换一道题呢?”
两边的话茬子越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高。
这边说“林解元连中四元,文章怎么会差”,那边说“连中四元又不等于会试第一,别把话讲得太满”;这边说“你们浙江这一科也没见几个前十”,那边说“我们浙江还有好几位没出消息呢,你们豫章到现在也就柳白元一个进了前三十,好意思说我们?”
两边的声音混在一起,在会馆门口的街面上来回碰撞,像是有人在那儿打了一场看不见的仗。
就在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锣声。
一个报子从巷口拐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沓报条,脚步飞快,像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他跑到浙江会馆门口停下,在台阶下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喊了出来:“捷报!浙江绍兴府陈清源陈老爷,今科会试第二名”
报子喊完这一声,浙江会馆门口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陈清源是谁?
有人皱起了眉头,低头反覆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记忆,却怎么也翻不出来。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书生小声问旁边的人:“陈清源?绍兴府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旁边的人摇头:“没听过。绍兴府这一科好像没什么特别出名的人啊。”
又有人凑过来:“是不是那个……之前考过两次乡试都没过,第三次才考中的?我记得好像有这么个人。”
另一个年长些的学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是他。好像是绍兴府山阴县人,前两科乡试都落榜了,这一科才中的举人。进京以后也没怎么见他出来走动过,我还以为他早回去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一个连乡试都考了三次才过的人,籍籍无名地住在京城角落里,既不拜访同乡高官,也不参加文会诗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考了个会试第二。
这个答案让浙江会馆的学子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不管认不认识这个人,不管之前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现在是浙江人,是浙江会馆的学子,这就够了。
李馆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脸上的笑意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浓。
他朝街对面豫章会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高声说了一句:“何馆主,看来这前两名,怕是要落到我们浙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挑衅,但那种按捺不住的得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何馆主站在豫章会馆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面上,像是还在等着什么。
他不想在李馆主面前露出什么,但心里确实在打鼓。
第二名已经定了,就剩第一名了。
林砚秋的名字到现在还没出现,要么是第一,要么就真的落榜了。
豫章会馆门口聚着的那些学子们,这会儿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
一个穿竹青长衫的年轻人低声跟旁边的同伴说:“林解元……不会真要落榜了吧?”
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另一个小声道:“不会的,他那篇漕运策论我读过,写得是真的好,不可能连贡士都考不上。”
又有人说:“可现在已经只剩第一名了,要是不是他,那就说明他真的不在榜上了……”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方才还在高声争论的那些人,这会儿声音都低了下来,目光不自觉地往林砚秋坐着的那张石桌飘。
林砚秋坐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就连腿都没动一下,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方子瑜坐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柳白元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长年倒是说了句:“慌什么,这不还剩一个嘛。”
他说完又剥了一颗瓜子,但塞进嘴里的时候险些连着壳一块儿嚼了。
林砚秋不是不想动,丫的,腿给老子坐麻了呀。
不过为了保持风度,他还是努力克制着。
街面上的报子还在跑着,但数量明显比方才少了很多。
该报的名次已经报得差不多了,三百个名次往前推到了第三名、第二名,如今就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些还没有收到喜报的会馆门口,站着的举子们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有人攥着手里的茶碗指节泛白,有人站在门槛上左右张望,有人转过身沉默地走进了院子里,不再往街面上看。
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名就是最后一张船票了,要是念不到自己的名字,这一科就彻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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