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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喜的锣声和鞭炮声渐渐歇了,豫章会馆的院子里已经摆上了几张大桌。
何馆主亲自张罗着让人把酒菜端上来,拉着林砚秋的胳膊往主桌那边引:“林会元,今天说什么也得坐下来吃顿饭再走。您这中了会元,要是不在会馆里吃一顿就走,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豫章会馆连顿像样的饭都管不起。”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但手上那股劲儿是实在的,林砚秋被他拉着走了两步,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王夫子和崔清婉他们,又看了看何馆主那副热切的样子,便没有推辞。
何馆主年过五十,身材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腰间没有系带,一看就是个不爱摆架子的人。
他是豫章南昌府人,早年也是举人出身,进京赶考的时候住在豫章会馆,后来虽然没有考上进士,但凭着举人的功名和多年在京城经营的人脉,在长安城的同乡之间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前些年豫章会馆的老馆主告老还乡,众人推举他接了手。
会馆这种地方,说是半官方半民间,其实更多靠的是人情和威望。
既不是衙门,但也脱不开官场的关系,各省在京的会馆每年都要向礼部报备名册和账目,接待同乡举子、传递家乡消息、协调同乡之间的往来应酬,都是馆主的活计。
何馆主做了这些年,把会馆里里外外打理得还算妥帖,唯一的遗憾就是豫章省连续几科会试都表现平平,让他这个馆主在同僚面前矮了几分气势。
今天林砚秋这一声“会元”,算是把他这几年的腰杆子重新撑直了。
桌上的酒菜不算丰盛,但胜在实在。
一盆红烧肉油亮亮的,一碟炒时蔬绿莹莹的,一盘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冒着白汽。
自然,这牛肯定是摔死的。
何馆主招呼着众人入座,自己坐在林砚秋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了一句:“林会元,这杯我敬您。豫章会馆建馆几十年,出过进士、出过翰林,会元还是头一个。往后会馆的匾额上要添您的名字了。”
林砚秋双手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何馆主客气了。今天这顿饭,是我该谢您。从我们到长安开始,会馆这边就一直照应着,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他说完仰头喝了那杯酒,何馆主也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席间几个豫章籍的学子轮番过来敬酒,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林砚秋都一一回应了。
方子瑜坐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杯,柳白元也帮着应了两句场面话。
徐长年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饭和半盘菜,低着头慢慢吃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林砚秋在应付敬酒的间隙往他那头看了一眼,见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碗里的饭已经吃了大半,夹菜的动作也没什么异样,心里便松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馆主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林会元,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砚秋放下筷子:“您说。”何馆主道:“您今科高中的喜报,我已经让人誊了一份抄本,准备送回豫章老家。您在会馆里住过的房间、坐过的位置、用过的东西,我都让人留着。往后豫章的学子来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来看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林砚秋听得出来,那是何馆主作为一个豫章人,作为会馆负责人的心意。
林砚秋:“没必要吧?”
何馆长却解释道:“有必要有必要,以前咱们豫章也出过一名会元,他当时备考的时候,就住在前头的院子里,那院子现在的布置我都还留着呢。”
不过他又开口说道:“我记得还是先帝那会儿的时候,就是可惜了,李相公长得太过俊俏,所以最后被钦点了探花,最终当了驸马,不然以他的才华,状元之位非他莫属。”
林砚秋之前倒是听过这事儿,看来这颜值太高也不是件好事啊。
“不过您放心,您应该不至于。”说完,他还偷偷打量了一眼林砚秋。
林砚秋顿时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只能苦笑。
丫的,这是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不过对自己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自己有清婉就很知足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撤了桌之后林砚秋站起来跟何馆主说了一句“我们该回了”,何馆主挽留了几句,见他坚持要走便没有多留,只是亲自送他们出了会馆的大门。
站在台阶上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殿试的事您放心,会馆这边会替您准备些殿试的旧例文书,回头我让人送到您院子里去。”
林砚秋道谢,然后带着众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街面上那些方才还热闹着的鞭炮声已经停了,各会馆门口的红纸屑在风里贴着地面打着旋,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一眼他们这群人。
林砚秋走在前面,身边跟着崔清婉,王夫子被姜浩然扶着走在后面,方子瑜也紧紧跟着,徐长年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他们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方子瑜进了院子之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像是走了这一路有些累了,但脸上那副神色比早上出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他靠着石桌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到了殿试那一步,我就不求什么名次了,能考完就行。”
姜浩然从井边打了一瓢水正在喝,听见这话转过头来说了一句:“你这话说得早了些,还有一个月呢,到时候你自己就不会这么说了。”
方子瑜笑了一下,没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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