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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她特地来询问这位兵部大佬兼官场老油条谢怀玦:“占籍这事我能不能管?” “不能。” “你能不能管?” “不能。” 眼看着她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谢怀玦语言顺毛:“此事,你我眼下确实管不得。” 他徐徐道:“占兵籍,吃空饷,拨下来的军费一层层刮下来,枢密院、兵部、各衙署、三衙禁军统兵官员、各指挥使及基层将校,再到士兵家属及挂名者,所有人都有油水可捞——”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包括我,包括你,我们都在这条利益链上,如果愿意,都能从中获利,分得油水。你若想管这件事,岂非断人财路,跟整个武官阶层作对?” 虞清商忽然明白,当初她质问林知远那七万兵员去向时,对方眼中那种古怪神色的含义。 在他看来,她这个空降都虞候很快也会加入捞油水的行列,且因身居高位可以比别人捞得更多,这种事情偷着乐就行,怎么还质问上了? 虞清商二郎腿一翘,横挑鼻子竖挑眼:“哦,那谢侍郎贪了没有?” “虞青天明鉴。”他一拱手,“不敢贪一丝一毫。” “我看未必!大家都贪,怎么就你不贪!” “卑职家有守正老父,否则恐有断腿之虞。”他谦卑地说完,又揶揄道,“虞青天不若操心一下自己,你初入禁军,一身清白,想必很快就有人来‘孝敬’你这位位高权重的都虞候了。” “我肯定不会贪的!”她信誓旦旦。 “哦?就你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叫其他参与分润的人怎么想?你拒绝与他们绑在一起,在他们眼里就是天然的异类和叛徒。” 虞清商又陷入了沉思,谢怀玦能够独善其身,不参与分赃,是因为他本身就够“强”。既有强劲的家族背景,又有功名与卓越的个人能力加身,甚至有皇帝的偏颇。所以一定程度上他能够跳脱规则的束缚。 她其实就输在没有背景和根基,但又有什么所谓? 这个贿赂嘛,她也不是不能收。 她心中已有了主意,又向谢怀玦确认一个问题:“官家管不管?” “当然不管。朝廷每年拨下巨额军费,官家难道不知其中大半都喂了‘空籍’么?”他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 “太祖皇帝以兵变立国,常叫后人诟病从寡母手中谋夺江山。因而我朝立国以来,尤忌武将拥兵自重,这才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在此之下,又确立了枢密院调兵权与三衙禁军统兵权分离的制度,防将领专权,这是其一。” 他点出另外一层,“其二便如你所见,禁军的待遇相当优厚,官家甚至默许‘占兵籍,吃空饷’,此乃予武官阶层的隐形利益,当士卒靠朝廷俸禄可以养活一家老小时,又有谁会愿意跟随武将造反?” “这不就是花钱买平安?” “可以这么理解。”谢怀玦颔首,指尖在桌上轻叩一声,“还有一点,这大半被贪掉的军饷,利益线上的各方分一分,可这条线的源头握在谁手中,你可知道?” 虞清商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譬如一营指挥使,名册报满四百人,但手下实有二百人。多出的二百人军饷,他直接扣下。然此人虽贪半数军饷,却不会蠢到全数私吞,而取出绝大部分,如一百五十人的军饷上敬给长官。”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现在,这一百五十人的军饷,到了营指挥使的上级,亦即都虞候手中。虞将军,现在你手上有这么多‘孝敬’,你会怎么做?” 虞清商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已经在贪了:“我拿着这部分孝敬,又从中抽出三分之二,再往上孝敬马军司副指挥使;副指挥使又抽部分予指挥使,继而殿前司等三衙最高长官……” 谢怀玦露出一个“虞将军果然上道”的满意表情。 “三衙的最高长官们,将汇聚到自己手中的巨额空饷,以节敬、助饷、贡奉等名目,定期定向地输送给……” 他微微一顿,虞清商替他吐出两个字:“官家。” “孺子可教。”谢怀玦微笑,“这回你可知,官家为何不管了?” 虞清商立时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和关节。 天下之主的官家,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既得利益者,也是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因为即便贵为天子,私下里要用钱的地方总是有许多。帝后寿辰、宫室修缮、办大丧、修陵墓、赏赐近臣与宠妃……林林总总,若要维持皇室的体面,处处都需银钱。 若直接从国库里掏,不光是年年空虚的国库掏不起,更因国库的钱归三司辖制,户部、御史台等数百双眼睛盯着,花每一笔都要走程序,都要受御史监督。修个宫殿要被谏旧的还能用,办个寿辰大典被骂铺张,赏赐宠妃更连累后妃受惑主骂名,赏赐近臣也要被嘴几句。 皇帝虽然是皇帝,可要从国库里掏钱也由不得自己做主。故而他才要另辟蹊径,让军费拐个流进自己的私人小金库。 “由此来说,当初我守城归来得到的黄金和布帛,恐怕都是官家小金库里自己出的。” 虞清商摸着下巴喃喃着,“我就说当时朝中对我毁誉参半,却无人跳出来指摘赏赐过厚。” “而官家私库中的钱财,大半来自三衙武官的‘孝敬’。” “啊!那我的赏赐实际上还是来自军饷!”虞清商垂死病中惊坐起,“所以我竟然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其中的既得利益者了!” 此时此刻,她想引吭高歌:怎么也逃不过,这花花的世界…… 此时已到了下职的时辰,兵部衙署的灯火一盏盏熄了下来,唯余侍郎厅孤灯独悬。 谢怀玦起身沏茶,一杯香茗推去,他自晃动的茶汤倒影里,看见虞清商蹙眉深思的侧脸。 她的眉毛未经描画,却自然生得修长利落。光影打来,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眸掩在眉骨的阴翳下,正定定地虚望着空气中某一点,像某种正筹谋如何捕获猎物的肉食动物。 谢怀玦尤其喜欢看她思考的模样。 从铁脊城开始,他就被她皮下的敏锐、聪慧、随机应变所吸引。 他其实有些庆幸,这张面皮下是一个全新的她。 那样糟糕的来时路,一定每一步都很艰辛。想到她不曾亲身受过那些苦楚,他便不必那样心疼。 可未曾历经从前风霜,却仍要走未来的荆棘,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世间再无人与她立于相同境地,能比她做得更好。 便在这时,虞清商忽然抬眸问道:“我若有心改变呢?” 在这样炙热的眼眸中,谢怀玦毫不怀疑她的能力与决心,只是,他道:“不是现在。” 鸡皮疙瘩蹿上臂膀,虞清商心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只要官家还在位一日,真正的革新便永无可能。改革与统治者的年龄、性格、身体状况息息相关,而官家,显然已经老了。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如今来看,官家的钱袋子暂时动不得,他却要我为他训练一支骑兵。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允许我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官家将你这新人安插进旧的禁军体系,本身便是一种默许。只要不大动干戈、损及官家私库,你的权力或许比你所想更宽几分。” “我明白了。”她道。 没说限制,那她就当没有限制!或许她便是官家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她能惊起多大的涟漪,取决于她的本事。先把事情做了,当碰到第一个阻碍的时候,才是试探官家态度的时候。 君臣之间的力量,本身也是此消彼长的。 她硬气一点,官家就让步一点。她如果是个软蛋,官家也不会多给她一分。 “还有一件事。”虞清商说,“人我自会管,但马军司缺马。马政似乎归你们兵部管?” 也是有管马之便,从前谢家才能接触到纲马案的核心。 “错了。”谢怀玦道,“兵部手里攥着的是马籍。全国在册战马的编制数量、各军的马匹配额、每年应该补充的额度,兵部管的是账面上的数字。但真正在牧场里养马、往各军分配马匹、决定哪匹马给谁、给多少匹的,是群牧司,而群牧司归枢密院管。” “怎么管马的和养马的不是一家人啊!”她心想,这回好了,原来韩琮早上上朝时不是来打嘴炮的,他是真的能在马匹上卡她。 虞清商眼睛滴溜一转——朝廷将马政拆作两部,显有相互制衡之意。换言之,兵部与枢密院在此事上,未尝不能互相牵制。 枢密院的大佬是她的仇人,但兵部的大佬跟她是一伙的啊! 谁手上没点人脉似的! 于是她说:“人的部分我会搞定,马的部分——” 她眨了眨眼:“再帮帮我呗?” 谢怀玦舒坦地调整坐姿,也学着她眨了眨眼:“虞将军想要卑职怎么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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