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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里。 伤口剧痛,鲜血洇湿衣物,淅沥沥地滴洒在马下。 还有四里。 因失血过多,他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骤然发黑,摇摇欲坠到难以再行控马。在摔下马前,他模糊的双眼看到前方浓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雾气里,忽然亮起了光。 一团、两团、三团…… 他心想,这或许是我濒死的错觉。 还有三里。 马臀又中一箭,惊马朝前扑去,将他与矿工一并狠狠甩向半空! 黑衣人心中长叹——吾命休矣、任务终究失败! 电光石火间,方才一点点亮起的光团已经连成一片火海,温度与明亮彻底驱散了这一片的浓雾,黑压压的人头从雾中显露出来。 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越众而出,马上骑士身姿挺拔,双眼灼灼如背后的火把齐汇眼中——正是马军司都虞候虞清商。 她甚至无需言语,身后已有数人默契冲出,稳稳接住了凌空飞来的黑衣骑士与矿工。 重伤濒死的二人像水滴子般,转眼投入这片马军司骑士们组成的汪洋大海。 马蹄声止,蒙面追兵们在军阵前勒马,首领只暗骂一声,那人倒是聪明,竟然知道往马军司地界处跑。 虞清商早已得信在此接应,特以拉练名义带领马军司众人往外走了几里——这已经是没有调兵符印下的极限。 她冷眼睥睨着前方那少得可怜的十几骑,声音在雨雾中清晰传出:“何方宵小,敢擅闯马军司地界,扰我儿郎训练?” 领头人不敢作答,即便对方兵卒仅是没有披坚执锐的训练状态,但他这剩余的十几骑在马军司面前仍旧是沧海一粟。 只能万般不甘地挥手,带领所有手下调转马头,迅速没入林间消失不见。 然而,他们才退去,另一阵急促忙乱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名身着绿色公服的中年男子,领着一群带刀府衙差役,气喘吁吁地赶至。 为首者一见虞清商,便恭敬作揖行礼:“下官京兆府县尉,姓周,方才得报,有可疑人马于城郊械斗奔逃,其中恐有一名潜逃多年的积年悍匪。还请虞将军行个方便,将此犯移交府衙,以正法典。”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又转出一人,文质彬彬的模样,也笑着冲虞清商浅揖:“虞将军好,小的又与您见面了。” 虞清商一撇嘴,是韩琮身边最忠诚的狗腿子之一,那个姓李的幕僚, 很好,与他还有旧仇未清。 她并不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来,就是你报的案了?” “正是在下。” “你区区一个幕僚,受韩相公所聘,不在韩府好好尽忠,却仿佛长了千里眼顺风耳般,知道有什么贼人?倒是比京畿巡检司,比京兆府衙门更有神通?” 李幕僚笑容不变:“将军言重了。缉盗安民,朝廷法度所系,纵是布衣良民,亦责无旁贷。小的别的不灵通,确也比旁人多些得消息的渠道。在下如何得知倒不是关键,悍匪惊扰京师、伤及无辜才是要紧事,这才请动周大人追查。” 他瞟了一眼被军士牢牢护在后方、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两人,神色一肃,“那等亡命之徒,于城郊悍然械斗,伤人毁物,非奸即盗!周大人手中已有确凿的报案文书与追捕牒文,还请虞将军交人吧!” 周县尉连忙从怀中取出盖有京兆府印信的文书,双手呈上:“请都虞候过目,还请将军体谅下官职责所在,将人犯移交,下官也好回衙复命。” 虞清商并未去接那牒文,只勒着马儿来回踱着步,模样散漫:“牒文我不必看,周县尉在此,自然做不得假。只是既是缉捕要犯,自然要核对清楚,以免错抓好人,徒增冤枉。” 她这番姿态不像要放人,周县尉汗涔涔的,这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啊! 李幕僚冷笑:“将军难道要质疑府衙公文?阻挠官府依法拿人,可是大罪!不知虞将军安的什么心,竟敢包庇犯人!” “别急。” 她的目光高高地垂落:“既是所谓‘积年悍匪’,想必牒文上已写明这贼人的姓名、籍贯、年龄、体貌特征。周县尉不妨一项一项,说来听听。” 周县尉赶紧展开牒文,细看下额上也渗出汗珠:“这……贼人狡猾,文牒登记只写其北地口音,身形干瘦,年约四十,面有……” “面有什么?”虞清商语气咄咄地追问:“是左脸有疤,还是右脸有疤?是身高五尺余,还是不足五尺?北地口音,是怀朔县,还是铁脊城,还是哪处军镇?” 周县尉被问得哑口无言,求助般看向李幕僚。牒文上本就语焉不详。 李幕僚似乎早就预料到当下的局面,只不紧不慢地拱手道:“虞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清商大抵猜到他想说什么,却只笑了一声,如他所愿下马与他行至旁侧。 远离众人视线,李幕僚胆大包天地盯住她的眉眼,如过往知晓真相的每一日那般感到不可思议。 虽不曾验身,但他与周同追查多日,到手的所有证据几乎都指明了她的真实性别!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眉目英气十足,体魄健硕如豹的青年,竟是个欺瞒了整个大胤朝廷数年的女子? 他的文质彬彬褪去,眼里闪着鼠类般狡诈的光芒:“虞将军,或许,在下该称呼你虞娘子?” 虞清商从鼻子里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们既疑心我是女子,为何却不揭穿我?是没把握,还是你们也心知肚明,此事眼下无足轻重?” “把本官拉下马之后呢?你们既无法立刻要了我的命,又阻止不了太子继位。只要太子践祚,届时是轻判缓判,”她微微一笑,“抑或是不判……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的事情,你说对吗?” 李幕僚眼角一抽,心中惊疑不定,一时竟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是否在太子那边过了明路,太子究竟是否承诺了要保她。 心中几番计较后,他才放缓了语气:“虞将军何必装作毫不在乎?您心知肚明,真相若大白于天下,您将面临何等境地。将军,韩大人是真心欣赏您的胆魄与能力,也不想与您为敌。您今天交出矿工,我家大人承诺,可以与您相安无事,您的秘密我们会替您守好,您辛苦十几年挣来的一切,仍在手中。” 虞清商哈哈大笑两声,引得周县尉等人纷纷侧目。 “过去我就上过你们这伙人的当,你家大人拿武人的理想和荣耀哄骗想向上爬的人,却将每个为他卖命的人耍得团团转。如今同样的招数还要再耍一遍?本官迷途知返,不再与虎谋皮。” 她说罢,讥诮地将他扫视一遍:“你也是,你以为你跟着他混有什么好处?到现在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幕僚。” 李幕僚几乎叫她激怒,干脆撕破了面皮:“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你执意如此,不消两天,整个汴京都会知道马军司都虞侯是个女人!这消息会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若韩大人有损,你当年为他私放铁锭的旧账,也会一并翻出!两桩大罪加身,你可仔细掂量掂量,太子能不能保下你!” 虞清商瞪大了眼睛。 李幕僚以为她有所震动,语气稍缓:“虞将军……” 啪!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接下来他要说的所有话语。 虞清商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扇歪,这才凑近他红肿的脸侧,笑嘻嘻地低语:“你算什么东西?你敢对我这样讲话?区区幕友,无官无职,敢对你都虞侯奶奶吆五喝六?” 他大爷的,就算明天她虞清商就要去死,也不至于窝囊到让这等小贼嚣张地舞到面前来。 “做错的事,我自会认!本官行事坦荡磊落,但求问心无愧!但这不意味着你这等走狗可以以下犯上,冒犯官威!你主子如今派你到我面前狺狺狂吠,不就是怕人证集齐,将他,将你们这群走狗,一同按死吗?” 她如今手劲不可谓不大,李幕僚被扇得眼冒金星,又看到她冷冷地睨过来: “今日回去告诉你主子,人证,他带不走!他的死期将至,洗干净脖子等我!” 申时末,赵氏太庙。 暴雨比预期还要更早到来。 蓄积了数日的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天河倒倾般的暴雨轰然砸下。 太庙前宽阔的广场与漫长的神道,顷刻间便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雨脚密密如织,远处的宫阙飞檐,近处的古松枝干,尽数被冲刷成朦胧模糊的剪影。 冗长繁复的祭礼,结束在暴雨倾盆的前一息。 告庙,祈谷,为沉疴难起的官家焚青词祷长生……从卯时末至申时末,整整一日,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在这象征着国祚与祖灵威严的建筑群内,依古制一步步完成所有仪式。 赵瑾一身九章纹衮服威仪沉重,他身为太子,亦是今上之子,这场太庙家祭,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来。也因他体弱之故得了群臣体谅,大多时辰在内室静歇,只在关键仪节方现身片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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