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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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1页）

吴邪看着这一幕，转身去煮热水了。水壶在火上烧着，发出细微的、像风声一样的嗡鸣。他用这个声音盖住了自己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的那句话——“你对她，到底是家人的那种好，还是别的什么？”

热水烧好了，吴邪倒了一杯，晾了一会儿，端给墨灵。墨灵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水温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心，暖暖的，像握着一只小小的、不会离开的火炉。

王胖子蹲在营地边缘，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人脸的眼睛是两个大大的x，嘴巴是一道波浪线。他在画墨灵——不是她的脸，是她发烧时的状态。眼睛闭着，嘴巴抿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放在火上烤的冰雕，外表还是冷的，里面已经在沸腾了。黑瞎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人脸，用鞋尖在人脸旁边加了一行字——“张家出品，质量保证”。王胖子差点笑出声，但看到墨灵闭着眼坐在石头上的样子，又把笑憋了回去。

墨灵的烧在服药后两个小时降到了三十八度。这个温度对普通人来说还是高烧，对她来说已经是低烧了。她从石头上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吴邪注意到她扶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白痕。她在用力。用力的地方不是腿，是手。她在用手撑起自己，让腿少承担一些重量。

张起灵没有扶她。不是不想扶，是不能扶。她不需要被扶，她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她在勉强自己。所以他假装在看自己的刀。他把黑金古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检查刀身上有没有缺口。刀刃上没有缺口，但他看了很久，久到足够她把从站起来到走到水壶边的这段路走完。

下午的时候，墨灵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这是一个可以正常行动的温度。她开始收拾背包，把睡袋塞进去，把水壶塞进去，把干粮塞进去，把一切需要带走的东西塞进去。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但她没有停下来。

张起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忽然开口。“不急。”一个字。不是“你不用急”，不是“我们可以等”，只是“不急”。他把两个字压缩成了一个，像把一件大行李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可以随身携带的包裹。

墨灵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我好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的眼睛没有平时那么亮。发烧偷走了她眼睛里的一部分光，瞳孔的亮度从满月变成了弦月，暗了一些，但还是能照见东西。

吴邪看着她背上背包的动作，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不是“对自己好一点”的那种好，是“承认自己需要休息”的那种好。她从来不承认。她可以受伤、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但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她就说自己“好了”。她不是在骗别人，她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说没事，骗自己说不累，骗自己说自己只是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加油。但她的油已经快烧干了。

黑瞎子蹲在营地的阴影里，把墨镜推到额顶，用那双精明的眼睛观察着墨灵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她的右手在拉背包拉链时顿了一下——拉链卡住了，她用食指顶住拉链头的底部，用拇指指甲夹住拉链的边缘，用力一扯，拉链滑过去了。这个动作本身没有问题，但黑瞎子注意到她在拉完之后，把右手藏到了身后，甩了一下。

疼。拉链卡住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指甲劈了。她把右手藏在身后，不让人看到。黑瞎子把墨镜从额顶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他的枪。枪膛里的那颗子弹，是留给最该挨枪子的人的。他现在很想用它。

傍晚时分，墨灵的烧彻底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体温在半小时内从三十七度五降到了三十六度五。张家的体质就是这样——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骤雨，下的时候天昏地暗，停的时候连地上的水渍都在几分钟内干了。

墨灵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面，看夕阳。她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恢复了平时的颜色，白的，冷的，像一块被落日镀了一层金的冰。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以下，忽然想到了霍家老太。

霍家老太也在看夕阳。在某个地方，在她的霍家大宅里，或者在某个她不常去的、视野开阔的高处，她也在看着太阳沉下去。太阳每一天都沉下去，她每一天都在离那个终点更近一步。她怕。她怕那个终点，怕到不惜与全世界为敌，不惜把张家几百年的秘密当成交易筹码，不惜把张起灵的血当成延长自己寿命的药引。她怕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怕死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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