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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并没有睡着。他平躺在床的一侧,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一点。白日的喧嚣与算计沉淀下来后,留下的往往是更深沉的虚无与空洞。活着的实感,有时需要借助濒死的刺激才能短暂地捕捉,而更多时候,就像指间流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就在这片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静默中,身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动了动。
晨晞并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向太宰治的方向,在昏暗的光线里,能模糊地看到他轮廓优美的侧脸和缠绕着绷带的脖颈。一个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在这个静谧的、仿佛适合思考的时刻,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疑惑,软软地敲破了沉寂:
“爸爸……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宰治所有的思绪,那些关于死亡、虚无、世界荒诞的哲学思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又直指核心的问题,砸得粉碎。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在黑暗中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鸢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对于答案的探寻。一个三岁的孩子,向他,一个日夜思考着如何完美死去的人,询问活着的意义?
这荒谬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的自杀计划。
他该怎么说?告诉她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苦役,是通向死亡的、充满痛苦与无聊的漫长等待?告诉她所谓意义不过是人类为了对抗虚无而编造出的、自欺欺人的谎言?告诉她像他这样的人,存在于世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那些黑暗的、冰冷的、足以冻结任何希望的话语在他舌尖翻滚,却在对上那双纯净眼眸的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他无法将这些沉重的、绝望的东西,倾泻给这个会用彩纸和瓶盖为他制作“最佳爸爸奖章”的小生命。
他沉默了许久久,久到晨晞以为他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
最终,太宰治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嗓音,避重就轻地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他试图将问题抛回去,试图用成年人的方式回避这直击灵魂的拷问。
然而,晨晞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契机,一个表达自己内心所想的机会。她看着太宰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眸里,渐渐漾开一种极其温柔的、笃定的光芒。她用小奶音,清晰而缓慢地,自问自答:
“我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活着……是为了找到,心里那束光。”
心里那束光?
太宰治怔住了。这个比喻简单、稚嫩,却像一道微弱的闪电,骤然劈开了他内心浓稠的黑暗。光?他的人生里,何曾有过光?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泥泞和令人窒息的虚无。
就在他被这个朴素而充满生命力的答案所震动,内心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时,晨晞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彻底失去了所有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她微微撑起一点身体,更近地凑向太宰治,伸出小小的、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他搁在被子外、缠绕着绷带的手腕上。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凉的绷带,清晰地传递过来。
然后,她用一种宣布世界真理般的、无比自然又无比坚定的语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爸爸,我的光,就是你哦。”
“……”
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太宰治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某种极其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酸涩与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全身,冲击着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所有壁垒。
他是她的……光?
一个沉沦于黑暗,一心向往死亡的人,竟然成了另一个生命眼中的“光”?
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这简直是对“光”这个词汇最极致的讽刺!
他想笑,想用最刻薄的语言嘲笑这天真到愚蠢的认知,想告诉她他本身就是黑暗的化身,是连阳光都厌弃的存在。
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小脸,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虚假,只有全然的信赖与真挚。她的话语,如同最纯净的火焰,不是试图驱散他的黑暗,而是……径直在他那片荒芜冰冷的内心世界里,点燃了一小簇微弱却顽强不息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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