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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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羡知抬起头，目光越过车窗，落在工地那片忙碌的人影里。　　金色的阳光仿佛给大楼的骨架镀上一层金边，工地上有五六个工人正在搬砖，雾山岛常年都是夏季，天气热的不行。　　一个工人弯腰把一摞砖码齐，阳光从他身后打了过来，在他整个人身上勾出一片金色的剪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肩背的轮廓。　　男人的肩胛骨在汗湿的白色背心底下撑出两道利落的弧线，腰窄而结实。他的手臂的肌肉在搬转时绷出一道修长的弧线。　　陈羡知的呼吸轻轻顿了那么一瞬，男人那个偏头的角度，汗湿的白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样子　　是阿屿！陈羡知心头一跳！　　阿屿从前在保卫队训练就是这样！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车门把手上，“停车！”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那工人转过身去抗另一摞砖，露出一张陌生的、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　　他的鼻子没有阿屿的挺，眉骨没有阿屿生的高。　　只是身材有那么一些相似，眼前的光线好像变成了歪曲的影子。　　陈羡知落寞地把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去，他靠在座椅里，垂下眼睛，对司机说：“回家吧！”　　赵叔和他说着大楼的进度，说着天台打算做个小花园，到时候让外宾也看看我们这儿的晚香玉　　陈羡知的手指握着口袋里的那枚铜牌，慢慢摩挲着。　　他又扭过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工人的背影。　　如果阿屿在，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晒黑了吗？瘦了吗？手上会不会多了几道新伤？　　是在工地？在码头？还是在哪里？　　“少爷？”　　“你觉得建小花园如何？”赵叔问。　　陈羡知回过神，说：“好。”　　　　回到陈家小洋房，那栋中西合璧的南洋小洋房在战火中似乎保存的很好，外观没有什么损耗。　　暮色落在庭院中的老榕树下，五年不见，树叶又长密了几层。　　有那么一瞬，陈羡知以为自己是昨天走的。　　“少爷回来了！”家中的小仆欣喜道。　　“少爷回来了！”有熟悉的老面孔，也有新面孔。陈羡知和他们一一打着招呼。　　软底皮鞋踩在五彩的西洋花砖上，龟背竹碧绿，客厅里提前熏了香。是印度的老山檀。　　陈羡知走进客厅，枝形吊灯亮着，水晶坠子在灯光里折出碎碎的光斑。　　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墙上多了一块牌匾。　　牌匾是深色的酸枝木做的，边框雕着缠枝莲纹，中间刻着一行鎏金的四个字——“义溢瀛寰”。　　落款是华国政府的全称，盖了红章，端端正正。还有一枚金色的奖章，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赵叔说：“是领事馆送来表彰我们陈家在抗战期间的捐款。”　　陈羡知的指尖沿着缠枝莲的纹路慢慢描过去，小时候，他就好奇大海的对面是什么。　　阿爸告诉他，那是华国，他们祖上就是从对岸坐船来这里的。　　他的名字是阿公看着阿海取的，是一句诗。　　小时候他不懂，长大之后随着了解华国的文化，慢慢的了解。　　那是个宋代人写的。　　“仰羡知归鸟，先书寄远诗。只应今夜月，偏解照相思。”　　他曾经看着那本古文诗集下面的注解，翻译这句诗的意思。　　“仰望着羡慕那些知道回家的鸟儿，心中早已写好了寄给远方的诗篇。此时，唯有今夜的明月，能理解我满怀的相思之情。”　　阿公给他取名的时候，是在思念故土吗？　　出海的生活甘苦参半，对故乡的情感却是扎根在骨子里的。　　阿屿也是从大海对面的华国来的。　　他们原本是来自一个地方，这使得他更有亲密感。　　在伦敦时，华国战事最吃紧的那几年。他只给自己留了学费和基本的生活开销，把大半现金都捐给到了抗战前线。　　赵叔劝过他，这笔钱可以让他无忧无虑一辈子。　　陈羡知只是说：“这些钱送到前线比放在银行有用。”　　“赵叔，我长大了，钱可以自己再挣的。”　　陈羡知走到阿爸阿妈的遗像前，上了三柱香。　　“阿爸如果在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陈羡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沿着彩色的花砖楼梯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尽头，他卧室的雕花门开着通风，一切都保存的很好，一点战争和时间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那张雕花床上新换了白色蚊帐，铺着干净的床单。　　他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钢琴，弹出几个音符，空气里混合着老山檀和旧书的纸浆味道。　　赵叔端着一杯热茶上来：“少爷，先喝杯茶。”　　陈羡知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随口问：“赵叔，这几年家里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赵叔想了想，替陈羡知收拾屋子的时候：“少爷，说来很奇怪，这几年战乱，咱们又不在家里。贵重的东西倒是不曾丢失。”　　陈羡知好奇地看向他。　　赵叔皱起眉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反倒是少爷小时候的几件旧衣服不见了。”　　“梅姨说她当年就是收在柜子里的，也许是时间长了，梅姨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连钢琴都好好的，怎么会丢几件不值钱的旧衣服？”　　夕阳的余晖落在窗户口，陈羡知想起埋在花圃里，旧罐子装着的船票。　　“赵叔，我去后院看看。”陈羡知放下茶杯。　　如今又是晚香玉的花期，这么多年了，那些晚香玉本就难养，娇贵，估计是一片荒地了。陈羡知心想。　　晚风吹来，一阵熟悉的奶油般清甜的香气掠过鼻尖，陈羡知几乎以为自己闻错了，怔在原地。　　缓了几秒，他想，“大约是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晚香玉还活着吧？”　　他沿着碎石子路走到花圃。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住了。　　浓烈的奶油般的香气将他包裹住，花圃里不是零星几株，而是满满的一整个花圃，甚至比他离开时茂盛了不止一倍。　　成片的米白色的花朵在碧绿的叶丛中轻轻摇曳着，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　　陈羡知站在花丛中，晚风把香气一波一波的送过来，清甜好闻的香气透进他的衣服，透进他的皮肤。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最近的一株花，花瓣凉凉的、软软的。　　陈羡知指着花圃，问：“赵叔，这些晚香玉是新种的吗？”　　赵叔摇摇头：“新种的哪能现在就开花？我回来的时候，这些花就在这儿了，而且长得还很精神。家里的小仆也就拔过野草，浇浇水。”　　这些花是怎么活过五年的？　　战火、台风、无人照料的荒芜庭院？　　是以怎样顽强的生命力蔓延出了眼前的这一番盛景。　　如果连花都还活着，那就是天意。　　阿屿一定也还活着！　　陈羡知忽然觉得有了莫大的希望！　　陈羡知拿了一个小铲子，找到当年埋船票的地方。他把土拨开，挖了下去。　　铲尖挖到一个硬物，他把粗陶罐从土里拔出来。罐口封着油布，系着麻绳。和当年一摸一样。　　陈羡知没打开罐子，这是要留给阿屿打开的。　　如果见到阿屿，他要告诉他，他没有丢下他，没有一个人去欧洲。　　陈羡知用抹布把罐子擦干净了，摆回房间的柜子上。　　工地出事　　五年前梅姨躲避战乱，回了老家，现在又回了陈家。　　她把一道一道菜摆在餐厅的红木长桌上。　　这几年吃惯了西餐，看到熟悉的娘惹菜，陈羡知眼睛亮了一下。　　食物，带着浓烈的乡愁涌了上来。　　亚叁鱼躺在碧绿的芭蕉叶里，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淋着深褐色的罗望子酱汁，酸辣味呛的陈羡知眯了一下眼睛。　　娘惹咖喱鸡盛在粗陶碗里，叁巴空心菜绿油油的。　　梅姨温和笑着：“少爷好些年没有尝过我的手艺了吧？看看还合不合口味？我就担心少爷留洋回来吃不惯这些了。”　　“梅姨做的菜是最好吃的，我这几年一直想着。”陈羡知说。　　梅姨端着一碗蓝花饭放在他面前，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哄他。　　是用蝶豆花汁染的，米饭变成了淡蓝色，盛在白瓷碗里很漂亮。　　梅姨觉得，漂亮的少爷，要吃漂亮的米饭。　　陈羡知一边吃着，梅姨又端了一碗肉骨茶过来，深褐色的汤底沉着两块肋排，当归和党须的药材味里混合着蒜香。　　“还有肉骨茶？”陈羡知惊讶道，“好些年没有喝，真是很想这个味道。”　　陈羡知满足地吃着。　　“少爷！”外头一个小仆顾不上擦汗，声音急的发抖：“工地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陈羡知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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