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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颔首,便见对视的眼眸倏然划过一丝光亮。 “你识字,会作图。还偷渡去过南羌,是吗?” “草民罪该万死!草民罪该万死!草民不该偷渡去南羌,大人,我刚从南羌回来便被山匪绑了去,他们以家中老母相逼,逼我为他们通信绘图,可不过一日官兵就将这贼窝一网端尽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将你绘制的南羌堪舆图给我瞧瞧,若有其余的绘图,一并交给我。” 啰啰嗦嗦递出书稿,便见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他又拼命磕头道:“大人,草民真的什么也没干,草民也是书香门第落魄后出来的,不曾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啊大人!家中就剩下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母亲。我把您要的东西都交给您,求求您!只要能让我母亲活下去,我愿意把命都交由您!” 豆大的汗水扑通掉落,窒息的眩晕感直冲入头颅。 良久,他听见耳畔传来声音—— “本官可以救你一命,但这书稿便都要留给我用。”青年一笑,“至于你的母亲我也能替你安置好。” 他惊愣,连忙磕头谢恩:“小的愿放弃周游之志,愿为大人马首是瞻,以报恩情!”接连不断的磕头声闷闷回响,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昏了头脑,连淌下的热血都觉得发甜:“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后来,他才知晓,狱中前来救他一命的人,是当今宰相之子——赵弥客。 众人皆言其狼子野心,口蜜腹剑,与其父豺狼当道,并为大宁奸佞。 可当赵弥客将母亲安放至乡下庄子颐养天年,还为他个奴仆在府中置办了间书室供着读书习字时。 他便觉得,这怎会是外界所言的恶人。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亏待过自己,也未曾逼迫签下奴契将自己强捆在身侧。 能为一个家仆做到如此,他怎么可能是恶人。 收回思绪,张钟说:“相公,无论是七年前那个圆月夜,还是今日月下,我都不认为您是个恶人。” 身影怔立良久。 低低的一声笑传来:“这世上从未有绝对的善恶,是善人能如何,恶人又当如何既然他们说我是个奸贼,要以帽妖逼我下台——” “我当然也可以做些什么。” 说完,赵弥客抬首望月。 银汉无声,正缓缓转动云盘。 月下,梦呓似地呢喃:“明年明月何处看” “若她早些回来过节便好了。” 长夜共月圆,千里城外燃烟,驮离稀疏天星。 “不好了!不好了!各位主事的!” 天际方泛起鱼肚白,惊慌失措的呼声扎进县衙内。 崔迟幸正在西厢房里谋划粮草,透过窗棂,便见几十号小吏纷纷闯入。 自打一旬前从厢房里出来,身上就落下了热病,久未好转,已是好几日不敢前去济善堂与庙所里视察,怕传染了周遭百姓,只得在县衙里候着借粮的消息。 待入夜后还要同打探消息回来的暗卫接头议事,久坐一宿。 如今衙内只剩自己一人。 崔迟幸拧紧眉头,摇摇晃晃跨出门去,便被一把抓住。 “不好了崔主事!王侍郎他们一伙人在回安南的路上遭山匪袭击,那帮畜生劫走了所有粮草!侍郎受伤惨重恐怕暂时无法归来,便驻留在青州城了!” 话音落下,不甚清醒的头脑被倏然冲击。 她强撑着身子,喃喃:“先前正是为了避开山匪才选去青州,怎么会还是山匪偏偏是山匪”又忙问:“当真是一斤不剩?” “洗劫一空,一颗米都没留下!” 眼前模糊一片,崔迟幸微微晃头,企图恢复神思:“去济安堂找马主事,叫他带几路人马快速去周围的萧县与沧县借粮,能借一斤是一斤,不可走落安驿那条道,山乱易有埋伏。此处交由我与齐郎中。” 得完嘱令的官吏连忙朝院外套马而去,留一人发晕,撑着膝头大口喘气。 心跳如雷贯穿耳膜,汗涔涔的额首泛起刺骨寒凉。崔迟幸轻声唤出一句:“双溯,单影。” “娘子。”两位少年跪倒在身前,“您都一宿未歇了,得先顾全自己的身子。” 崔迟幸置若罔闻,又说:“你们可都调查清楚了?” “回禀娘子,已然查清,甄守义家中清白,确为乡里人杰,并无异象。” “我张贴的榜可有结果?” 明明心底已知晓答案,她却还是不自主地问出这个问题。 遥望远处埋尸山岗,浊烟袅袅,洇晕了整副天幕,像是山水作上蘸了一次错笔,将最次等的墨水尽数打翻在画卷。 新鬼烦冤旧鬼哭。 安南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作了下一个新鬼,拖的时日越长,便是旧鬼未安魂,新鬼又入坟,无穷无尽。 “仅有三家富户,愿献出部分食粮” 她失笑:“三百余户,三户,百停之一停,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月余以来,接二连三的公札榜张贴各处告知—— 一榜墨字赫然:惟欲安富恤贫,使彼此相安共济,安南米贵,于斯为急,乘时急出售,足以接济乡曲,利在其中。否则价平复旧,虽欲售不能,而乡曲之怨亦加之,两失之矣。诸位高明不待多祝,职守所系,自有不容已于言者。谨兹禀控,伏乞台照。 然豪右之家尚有储粟,常察市价起落,皆闭粜待价。 二榜又劝:天生五谷,正救百姓饥厄;天福富家,正欲贫富相资,米贵不粜,人饥不恤,天其谓何?此之粜与否,彼之生与死。君子以仁存心,宁不重为矜恻? 三榜再求:劝分者,劝富室以惠小民,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也,国法也。某愿首屈车从,面叙殷勤。 十余张软磨硬泡的札榜俱下,无人理睬。 时至今日,白骨露野,鸡犬无鸣,生民百遗一。 默然眺望远方,沉思间,雨点淅淅沥沥连绵成帘,郊外秃鹫鸦雀哀嚎震彻长空,唤大雨瓢泼而下,熄哑了山头的浓烟,啾啾湿声却愈发响亮。 崔迟幸深嗅一口。 城内的血腥气已从若有似无至重雨难掩。 她缓缓阖上双眼,问:“前几日我去了趟城北,也知晓了一些事情。托你们准备好的证据,可有拿准?” “娘子,备好了。” 睁开眼,秋山如睡,枯骨成片。 “示之以柔,迎之以刚。”理完紊乱如麻的思绪,她说,“既然不服软,那便只好上硬法子了。” 雾弥山野,枯木蜿蜒,宛若索命利爪向夜幕蔓延。 “罗县令,这是要去哪儿?” 肥厚宽大的背脊耷拉在肩,一人闻声,瑟缩回首。 暗夜,冷白面容如鬼火粼粼。 衣袂吹拂,近为飘浮于半空的女鬼。 转身拔腿欲逃,脖后却被猛地重击,倏尔冲散紧绷神智。 再一醒来,青灰色的笑靥映入眼帘,瞳若含冰。 “崔主事!”罗善庆瑟瑟发抖,“您,您这是做什么?” 他眼看着缠紧全身的麻绳,再度望向她。 灯火旁,夜仍未褪去寒意,染上淡漠笑意。 “数月来,我们户部司的在前冲锋陷阵,倒是把罗县令忘在后头了。” “崔主事,我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盯着他这番双股战战胆小如鼠的模样,崔迟幸语气愈沉:“花天酒地,死性不改,伙同富户,搜空义仓罗县令莫不是想在皇土上自立门户?” “崔主事,您您您怎能这般编排我!”罗善庆又哭又怕。 “是不是编排,待县令去了京城不就知晓了么?” 闻言,罗善庆哭闹更甚,脸上铜钱大的霉疤和着扭曲面容愈发狰狞。 眼看一双冷眸横对,却迟迟未行下一步举动。 他卖笑:“您将我捆来,想必也是看准我有利可图。”见人眸间极快划动一抹暗色,他又奉承:“这么久以来,见主事日夜奔波,昼夜不歇,也知晓您是个有仁心的好官,我这个做父母官的便先替安南百姓多谢崔主事。可若是您想我处决了我,先不说你有没有这权若是你动了我,又如何将你想知道的的东西握在手里呢?” “你也配谈替百姓言谢?”崔迟幸睨着他满脸谄媚横肉,冷笑道,“还想以此要挟我?不知县令究竟有何资格同我谈条件。” “你深更夜出,不就是为了查清安南田亩之事么?” “罗县令好耳目,可惜我得先把你的丑事抖落干净了,才不虚此行。” 罗善庆大慌,颤声道:“你你!是不是甄守义那贱民恶意诬告本官!” “有没有他我都会查出。”崔迟幸说,“可若是有没有罗县令,整个安南差别甚广,截然不同。” “你!” 他费力抬首,触见淬着寒光的双眸时,只一瞬垂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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